窒息的钝痛还死死缠绕在喉咙,秦舒呛咳着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冰凉的空气灌入气管,刺得她一阵阵发闷。
她下意识抬手摸上脖颈,刚才怨灵冰凉黏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小女孩怨毒的哭嚎犹在耳畔,可身下不再是放映室那张真皮座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石质地面。
视线缓缓聚焦,她才看清周遭环境。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四壁平整光洁,只在正中央摆着一把束缚椅,粗重的铁链层层缠绕,将一道熟悉的身影牢牢锁在椅身。
贺寻。
秦舒瞳孔骤然收缩,撑着墙壁踉跄起身,难以置信地出声:“贺寻?你怎么没死?”
他本该死在四楼那间名为正义的天平的房间,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那把沾着他鲜血的钥匙已经被带回大厅,他的尸体甚至还在那间房间里。可此刻贺寻就坐在那里,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也换了件干净完整的衣服。他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疲惫,浑身被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一抹熟悉的赤红裙摆出现在了房间里,黛丽安娜斜倚在墙边,红发如烈火铺散,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轻笑,缓步走至两人中间。
“怎么,你很意外吗?”黛丽安娜轻轻歪头,指尖绕着一缕红发打转,声音慵懒,“我那位顶头上司惜才得很,怎么会轻易让你们这种难得的聪明人就这么死了。修复你们人类的身体,对我而言是小菜一碟。”
秦舒脊背绷紧,目光戒备地盯着眼前的红发女人:“把我们单独带到这里,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 黛丽安娜眯了眯眼睛,“我之前说过,旧世界腐朽不堪,我们需要搭建全新的秩序。像你,贺寻,还有被我带到教堂里的所有人,心智,手段和眼界都远超常人,正是新世界需要的核心助力。只要你愿意归入我们麾下,不老不死,青春永驻是最基础的馈赠,世间的财富,权势和人脉,但凡你想要的,我们全部可以拱手奉上。”
秦舒听完,只是扯出一抹冷淡的笑:“你不用拿这些事情诱惑我,现在的我本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黛丽安娜脸上松弛的笑意一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回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很快又掩饰过去。她缓步逼近秦舒,赤红的影子将秦舒整个人笼罩,语气带上赤裸裸的胁迫:“财富权势你不在乎,那你的母亲呢?独居老宅,身边安保薄弱,只要我一声令下,她马上就会断气。”
秦舒眼底寒意更甚,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慌乱:“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拿我母亲胁迫我,何必大费周章搭建这座教堂,设计一百二十间试炼房间,逼着我们搏命闯关,上演一场生死游戏?直接找上门要挟,岂不是省事得多。”
“规则如此,不需要你想这么多。”黛丽安娜淡淡抛下一句,不再解释游戏背后的深意,转头看向锁链束缚的贺寻,“不如问问贺寻,他是什么想法?”
秦舒看向椅子上的贺寻,贺寻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力的苦涩,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我没得选。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因为我去死。”
一句 “没得选”,道尽所有身不由己。
黛丽安娜重新看向秦舒,循循善诱:“你不必担心归顺之后会打乱你原本的生活。加入我们,你的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依旧是秦家独一无二的掌权人,商界无人敢与你抗衡。只有当幕后大人需要助力之时,你才需要抽空配合,其余时间,你完全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秦舒眉峰微蹙,谨慎追问:“需要我配合做什么?若是杀人放火滥杀无辜,我绝对不会答应。”
“自然不是让你滥杀无辜。”黛丽安娜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旧世界滋生了太多蛀虫败类,仗着权势财富践踏底线,逍遥法外,人间律法难以制裁。我们要做的,只是清理这些污秽,重塑公允的秩序。秦舒,这种事,你其实早就做过,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秦舒埋藏心底的隐秘旧事,她浑身一僵,沉默下来。
黛丽安娜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敲在秦舒心上:“你的同父异母弟弟秦安,终日游手好闲,挥霍家产,屡次暗中设计陷害你,妄图夺走秦家全部产业。你知道法律对这种人没用,所以悄悄改动了他摩托车的制动零件,任由他外出飙车,最后落得终身残疾,再无力与你争权。警方调查只判定为飙车意外,没有一人怀疑到你头上。你心里清楚,像秦安这般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人,本就不配安稳活在这世间,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你心底的决断,延伸至整个世界。”
隐秘心事被彻底摊开,秦舒再也无法反驳。她静静伫立原地,脑海飞速权衡利弊。拒绝的下场是母亲惨死,自己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处。答应归顺,她依旧手握秦家权柄,拥有永生的寿命,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是协助清除世间的卑劣败类,这件事本就与她内心的取舍不谋而合。
良久,秦舒缓缓垂落紧握的拳头,抬眼看向黛丽安娜,语气平静,已然做出决断:“我同意加入。”
黛丽安娜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抬手轻挥,一道淡赤色微光缓缓落在秦舒眉心,转瞬融入肌肤:“明智的选择。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
一旁锁链作响,贺寻看着秦舒,眼底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释然,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而此时的教堂大厅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秦舒......”顾彦用力闭了闭眼,“秦舒不在了。”
众人的面色都很沉重。苏晚晴眼眶泛红,咬着牙追问:“她是怎么死的?”
顾彦简单复述了一下自己刚才在监控中看到的场景,缓缓道:“我不认为是秦舒的判断出了错误,如果进去的是我,我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是规则根本就没想让她活下来。”
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去了大厅的角落蹲下,小声地呜咽起来。周扬的蛰伤变得更严重了,眼睛都肿的看不清路,一瘸一拐地走到苏晚晴身边安慰她。祖拉坐在长椅上,嘴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
而此时的大屏幕上,还有人在进行着生死试炼。
江司晨连续经历了几间没有钥匙的挑战,神经和身体都已经高度紧绷,但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自己就没有再向前的动力了。深吸一口气,他再次转动冰冷把手,推门走入,厚重门板在身后锁死。
“挑战:遵从你内心的选择。”
江司晨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一束强光就猛地刺入眼底,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泥土青草混杂柴火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低矮的土坯房,院外的老槐树,田埂间蜿蜒的小路,是他阔别多年,午夜梦回反复惦念的乡下老家。灶台边,一位满头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人正弯腰烧火,听见动静缓缓回头,温和的眉眼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是独自拉扯他长大的外婆。
江司晨浑身一僵,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心底警铃疯狂作响。他清清楚楚记得,多年前的一场大地震彻底夷平了这座村落。彼时他在外地上重点大学,课堂上突然收到了家乡地震的推送新闻。等他挤上最慢的绿皮火车赶回去,放眼望去只剩断壁残垣,泥土瓦砾铺满整片山谷,他等到的只有一具被盖上白布的尸体。外婆天生腿脚风湿,走不快,地震来时房屋坍塌,她根本来不及逃,活活埋在了自家土房底下。
眼前一切全是幻境,是这座教堂,是黛丽安娜编织出来的虚假泡影。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太清楚这种精神陷阱有多恐怖,代码世界里无数的虚拟诱捕程序,都是抓住人心中最渴求的执念设局,而外婆,是他这辈子最大,最无解的心病。
愧疚如同潮水,毫无预兆地漫过他的五脏六腑。当年他年纪太小,外婆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鸡蛋全部留给他,寒冬夜里踩着泥路去镇上给他买复习资料。他在大学里拼命努力,用一切课余时间打工,下定决心等攒够钱,就把外婆接到身边。
可他连兑现承诺的机会都没有。
往后许多年,每一次逢年过节,看见别人祖孙相伴,他都会躲起来偷偷发呆。无数个深夜敲代码到凌晨,窗外万家灯火,只有他孤身一人,反复后悔,反复自责——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攒钱,如果放假多回家陪陪外婆,如果在地震前把外婆接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今活生生的外婆就站在他面前,笑着唤他小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温热的粥香飘过来,记忆里无数温柔碎片翻涌上来。外婆替他缝补磨破的校服,雨天背着他蹚过积水田埂,夜里坐在煤油灯下给他剥花生........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理智冷硬地提醒他这是假的,是房间制造的陷阱,沉溺其中一定会付出惨痛代价,贺寻就是前车之鉴,幻境只会利用你的软肋置你于死地。可心底压抑多年的柔软却在不停求饶,就留一会儿,只陪外婆吃一顿饭,不用承担现实里的遗憾,不用面对天人永隔的痛苦,这里没有地震,没有生离死别,你亏欠外婆的,在这里都能补上。
江司晨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他硬生生压下冲上去拥抱老人的冲动,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淡淡应了一声,刻意拉开距离,时刻提醒自己身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