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锁定在二楼,是顾彦方才踏入的房间。挑战规则简单粗暴,顾彦要在弥漫无色神经毒气的房间内,仅凭桌上少量的滤布撑满十五分钟。毒气无孔不入,薄薄的滤布根本挡不住持续扩散的毒雾,短短几分钟,顾彦便开始剧烈呛咳,眼白布满血色,口鼻不断溢出淡粉色血沫。
他是一开始还在冷静记录毒气扩散规律,试图寻找通风缺口,可整间屋子完全密封,没有半处逃生通道。毒素快速侵蚀肺部与神经系统,他踉跄着扶住墙壁,视线渐渐模糊,最后身体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大厅里一片死寂,还没来得及消化顾彦离世的悲痛,下一场绝望便接踵而至。
苏晚晴的挑战房间摆满和她容貌一模一样的蜡像,挑战要求一小时内分辨出唯一一具真人蜡像,错碰一次,自身皮肉就会被蜡液灼烧剥离。无数蜡像层层围堵,不断模仿她的动作和哭声,扰乱她的判断。她早已身心俱疲,连日的恐惧与煎熬磨垮了她的判断力,一次次分辨失误,滚烫熔蜡泼洒在她的手臂和脖颈上,留下了丑陋的伤疤。
灼烧剧痛席卷全身,蜡液死死黏在皮肉上,越挣扎腐蚀越深。她崩溃地痛哭,不断躲闪环绕的人偶,可每一次误判都会迎来新一轮熔蜡攻击,最后整个人被无数蜡像死死包裹住,滚烫蜡液彻底吞没了她身形,监控画面骤然黑屏。
短短几分钟,顾彦和苏晚晴接连殒命。
顾彦倒地的监控画面还定格在大屏上,苏晚晴被滚烫熔蜡吞没的影像转瞬漆黑,两条鲜活生命短短片刻尽数消散,死寂压垮大厅的每一寸空气。
可这份沉重悲痛只维持了短短数秒,周扬最先打破沉默,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嗤笑一声:“是他们两个蠢,明知道二楼房间凶险,非要主动往上冲,老老实实待在大厅不好吗?非要逞英雄,白白送了性命,还没有找到钥匙,纯粹自作自受。”
这话轻飘飘落地,刺耳又凉薄。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程建华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是顾彦和苏晚晴主动站出来替我们所有人分担才会......”
“分担?”温露露眼底没有半分惋惜,“他们自以为心肠善良,以为能多探几间房加快进度,可认清现实很难吗?我们这群伤员根本无力闯关,只有祖拉的体质能扛住酷刑,他俩上去本就是送死,分不清利弊的愚善,死了也不冤枉。”
陆实语气满是讥讽:“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贸然进去,明明可以等着祖拉休养完独自探查,非要一腔热血往前冲,到头来落得个尸骨无存,只能说太过天真。”
他们完全无视方才是自己逼迫祖拉,将她视作唯一工具,全然忘了若不是他们人人畏缩,不肯踏足长廊半步,顾彦与苏晚晴根本不必独自涉险。所有过错全被推到死去两人身上,仿佛他们的牺牲只是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
祖拉静静站在一旁,浑身湿透的绷带还沾着冷水,满身新旧伤痕藏在布料之下。听着这些凉薄的话语,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她原以为目睹两条人命逝去,众人多少会生出一丝悔意,可到头来只剩毫无底线的苛责与嘲讽。
“愚善?自作自受?”祖拉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你们所有人身上的伤全部是顾彦处理的,没有顾彦,你们早就因为伤口发炎死了。现在他牺牲了,你们就这么说他?还有,苏晚晴明明那么害怕,依旧愿意主动前去探房,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勇敢。他们愿意挺身而出,不是傻,是你们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周扬梗着脖子反驳,丝毫没有反思:“担当能当活命的筹码吗?明知道房间一关就是死局,还要硬闯,这不叫勇敢,叫不自量力。要是他俩安安稳稳留在大厅,至少现在还活着,何必白白丢掉性命。”
“说到底,就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黛丽安娜设下的关卡。” 温露露附和点头,“换作是我就绝对不会冲动,懂得自保才是活下去的根本,他俩就是不懂审时度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顾彦和苏晚晴的牺牲全盘归结为愚笨不自量力,空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自私。
祖拉本已转身准备走向五楼长廊,闻言脚步顿住,余光瞥向始终沉默的程建华,目光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探究。
程建华察觉到祖拉投来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与疲惫:“我......我不会说他们傻。顾医生救过所有人,晚晴明明胆子小却愿意主动分担,他们是难得的好人。”
周扬立刻转头看向他,面露不满:“程教授,你倒是心肠软,怎么不见你跟着一起去闯房间?从头到尾就缩在这里看热闹。”
这话戳中程建华心底最深的软肋,他垂落双手,肩膀微微垮下去,眼底清晰浮现出浓烈的恐惧:“我确实怕死,我承认。”
他长长喘了一口气,镜片后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我家里还有妻子,还有刚上小学的女儿。如果我死在这里,她们母女二人往后没人依靠,日子会难以为继。我不敢随便踏入房间,我赌不起,也不能死。”
温露露闻言淡淡挑眉:“所以你就心安理得躲在后方,看着别人替你送死?”
“我没有嘲讽任何人,也从未逼迫祖拉独自扛下所有。”程建华的声音愈发低沉,满是无奈,“我不敢闯关是我的软肋,但我分得清是非对错,不会对着死去的好人说刻薄话。恐惧家人无人照顾是真,感念顾彦和苏晚晴的付出也是真,这两者并不冲突。”
陆实冷笑一声:“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惜命,只是装出一副温和中立的样子罢了。”
祖拉静静听完几人的争执,心底那片死寂里,总算窥见一丝微弱的,未被自私彻底吞噬的人性。程建华怕死是实打实的软肋,牵挂妻女无可厚非,可绝境之中他守住了底线,没有同流合污嘲讽逝者,和已经丧心病狂的周扬几人不一样。
“你不必苛责自己。”祖拉看向程建华,“牵挂家人不是过错,只要守住良知,就不算无可救药。”
说完,她不再理会一旁还在小声抱怨的周扬,温露露与陆实,转身踏入通往五楼的幽深长廊。
程建华独自站在大厅角落,望着她孤身消失的背影,又看向两块漆黑的监控屏幕,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他无比羡慕顾彦与苏晚晴拥有挺身而出的勇气,可一想到家中妻女的笑脸,便无论如何也跨不出长廊那道门槛,满心愧疚与无力交织缠绕。
周扬几人见祖拉走远,又恢复了先前凉薄的论调,低声议论着祖拉能不能顺利找到钥匙,会不会再次中途昏迷,言语间全无半分担忧,只剩下彻底的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