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落下,砸在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十七这才松开那个早已变形的转轮,抹了把脸。他们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现在闸门已经锁死,回廊里只剩下水声,爪子刮过钢板的尖锐刺响,和他们的呼吸声。
这条回廊一路延伸进深处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脚下的水漫到膝盖,混着藻腥和腐烂的甜味,每走一步,水面的波浪尖都会如同呼吸般,泛起一瞬微弱的荧光。
十七走在前面,杂音一下又一下刮擦着他的神经。他垂着右手,右肩的作战服裂开了一道口子,持续的钝痛传来,但这个信号却几乎挤不进来。
导四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他衣服裂口底下的那道伤,收不回来。
他想起厄生种破水而出的那一下,十七挡在了他前面,骨刺擦过了十七的肩胛。伤口不浅,但被水一泡,附近的颜色早已淡去。
但导四更在意的是十七的步频,他注意到每隔几步,十七就有一次不自然的停顿,这不是伤口的问题。
导四加快了脚步,从水里趟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到十七的脸上。十七咬着牙,偏过头躲开了这道光。
“你过载了。”导四拉住了他。
十七被迫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看导四。导四带来的一次次不稳的水波正沿着他的小腿向上传导,他没能立刻将导四的声音从水声里剥离出来。
“没有。”十七冷声回道。
“你听觉阈值已经失控了。”导四把灯往下压,光线停在他肩胛处的伤口上,“让我进来,我帮你把声音压一下。”
“现在?”
“就现在,闸门撑不了太久,你这个状态走不出去。”
导四伸出手,但在接触到他的额头前止住了动作。导四的掌心悬在那里,带着一点体温,隔着一层他从不主动越过的距离,却仿佛已经提前触碰到了他。
十七对这只手很熟,这个距离他也很熟。
这是导四一贯疏导的方式,十七以前接受过很多次。
浅层链接落下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那些快要碎开的东西被一双手稳住了,又一片片耐心地拼接了回去。
喧闹的水声被压低,兽爪刮擦的频率退到远处,他的呼吸声也逐渐放缓了。紧接着,血腥味,藻臭味,腐烂味也一层层被隔离开。
十七的手指松开了一点,这不是导四的指令。
但处理到嗅觉通道时,他能感到导四放缓了疏导的节奏,像是怕弄疼他。
导四放低了声音,用的是引导他回巢时特有的那种节拍,不紧不慢地柔声道:“跟着我的计数。三、二……”
十七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导四的最后那声倒计时直接断在喉咙里。
导四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内域的大门被强行关闭,导四人也被一同推了出去。
导四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坐在水中。他快速回顾了一遍自己的操作,每一步都应该在十七需要的标准范围内,他想不出自己在哪里犯了会被驱逐的低级错误。
站稳后,导四决定重新建立连接。
“十七?”
杂音回来了,所有刚被压低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回涌进他的大脑,导四的声音明明应该被裹挟在这片杂音中,可这一声呼唤却格外清晰,十七觉得自己的内域被强行冒犯了。
“别进来。”
“你在说什么?你现在不是能任性的状态。”导四站在原地,不敢贸然行动。
“我说,别进来。”
“刚才链接有效。”导四陈述道,“你现在的听觉已经开始回落,嗅觉也在过载状态,呼吸……”
“你又开始了。”十七扯了扯嘴角,嘲讽道,“阈值。呼吸。回落。有效。还有呢?要不要再顺便给我标个危险等级?”
“我只是在帮你疏导。”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停。”
“你到底在抗拒什么?”导四盯着他的眼睛,还在寻找链接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十七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刚才链接落下来时,那些噪音确实被压低了,疼痛也被分流,失控的感官被一件件收拾回原位。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一切操作都称得上标准,每一项指标的回升,都在证明导四的能力。
但一切都变了。
他曾经越过那只手,触碰过那只手后更深处的世界,他回不到过去了。
十七只想把他推开,然后他就行动了。
现在十七觉得神经又燃烧了起来,兽类的吼叫,墙壁传导而来的震动,远处队友断裂的通讯残片,水下生物摆尾带来的暗流,血液从伤口渗出的流动,全都被再次放大。但他不后悔。
“你处理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导四微微蹙眉。
“是,你当然也这样,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今天到底怎么了。”
导四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想伸手去接熟悉的重量,却忽然接了个空。
这是十七第一次把他挡在外面,他不理解为什么。
“以前我没听见。”十七抬眼看向了导四。
“听见什么?”
“听见你一点都不疼。”十七平静道。
外面的水域厄生种再次用力撞上闸门,导四回头看了眼闸门,这次他听出闸门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随后他立刻将视线拉回十七身上。
“十七,开放权限。”导四露出了久违的严肃面色,“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出去以后我听你说,好吗?但现在你需要疏导。”
“我没有意见,我也不需要疏导。”
“你需要。”
“不需要你。”
这一句让导四的呼吸停滞了,但他没有生气,至少表面没有。
导四看着十七,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问:“你宁可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