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闭上了眼睛,左手按进了右肩的伤处,导四措手不及,条件反射地伸手想阻止十七,却被十七反手一把抓住了。
十七的呼吸又乱了,但他靠自己一点一点压了回去。疼痛从肩胛处炸开,像一道粗糙的坐标,把他从水声,暗流和底下那阵杂音里拽了回来。
导四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还知道自己能更快地结束这一切。
先把闸门外的撞击声压下去,保留队频,再隔开藻腥里的诱导甜味,触觉不能全切,十七需要疼痛确认身体坐标,视觉最后处理,不能让他在半淹的回廊里削减判断力。只要十七允许,三十秒就够。
但现在十七不允许,所以导四只能静静地伫立在十七跟前,看着这一切发生,手还维持着那个阻止的姿势。
导四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离一个痛苦的人这么近,却找不到一条路去帮助他。
片刻后,十七松开了他,也收回了自己的左手。他的伤口裂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
不依靠导四的疏导,十七撑过去了。至少这一刻,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但导四能听见,他的呼吸底下还有一层不稳的频率,像水下藏着未退去的暗流。
十七随手甩了甩手上的血,低声催促道:“走了。”
导四垂下了手,站在原地。
十七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还想等它撞进来?我现在替你挡不下第二次。”
“你刚才差点……”导四的话卡在了最后那个词。
“但我没有。”
十七转身,一个人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导四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小跑了几步追上了十七。
他们沉默着,继续向回廊深处走去,渐渐地这片空间里只剩下水声,水域厄生种没有追上他们。
但导四却发现,十七的行动违背了他的指令。
“那个方向不是汇合点。”导四出声提醒道。
“底层样本还没取。”
“队频断了,我现在追踪不到其他哨兵的信号,队里的通讯也断了。你右肩失血,听觉过载还没降下来。”
“所以快点解决。”
导四停下了脚步:“我的指令是,我们现在先找他们汇合,重新制定策略,下次再来。”
“任务还没完成,不能白来。”
“十七,你没听到吗。计划有变,我们回去,我是队长。”导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对他来说,十七不是第一次这样违背他的指令了。
但导四知道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十七的统觉域对他完全关闭了,连最浅层的感知层都不再对他开放,任务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
导四有紧急回巢权限,但十七还在那条安全线的范围内。他还能回答,能判断方向,能执行任务,只是把导四挡在了内域外。如果他现在强行进去,就是破域。
看着再次越拉越远的背影,导四觉得有什么正在逐渐失控。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合适的,但他知道,他做不到就这么丢下十七,更做不到让十七在这样的状态下一个人继续执行任务。
“把感知层打开,好吗?”导四放缓了语气。
“有情况就用外锚。”十七没答应,“普通指令够用。”
“好,不碰内域。”导四退让了一步。
“方向,距离,倒数。”十七不再回头,“别碰我。”
十七的步伐虽然稳定了一些,但走出一段距离后,仍然会放缓几步,随后再加速移动一段距离,如此反复。
导四不再坚持,只是保持着那段稳定的距离,用稳定的速度再次跟上了十七。
走出一段距离后,水下传来一声低频的震动,像某种生物在水底翻了个身,那声音从水中传过来,十七的脚步也随之偏了。
“别听下面。”导四说,“听我。两点钟方向,七米,左侧有断管。”
十七没回应导四,那道声音还在坚持,将十七向更深处诱去。
导四的手指扣紧了手电筒,声音却一如往常。
“十七,倒数三拍。三。”
十七的肩膀绷了一下。
“二。”
他把脚从那片更深的水色前收了回来。
“一,往前。”
十七重新迈步,声音更冷了:“不用你提醒第二遍。”
“好,下次我只提醒一遍。”
不知不觉间,前方再次出现了一道闸门,水位也上升到了大腿的高度。
“到了。”
十七在根系后找到了转轮,转轮外圈被细根咬得很死,灯光扫过去时,能看见上面还残留着一圈旧标识,除了一个模糊的“稳”字,别的已经看不清了。
十七握上转轮,用力拧动它。
几乎同时,从深处传来一声空响,像某个很久未能被打开的腔室,在水下换了一口气。缠在墙上的水生根系也随之收缩了一下。
导四取出装备递给十七,十七拔出采集管,接入下方的取样口。
样本匣亮了一下,自动进入取样进程,采集管里的液体在黑暗中却发出了微光,是一种带着生命力的浅荧绿色,沿着管壁内的刻度线一步步上爬。
随着“滴”一声轻响,样本匣密封。样本匣的读数刻度一跳,直接顶到了满格。
十七抬起探照灯扫了一圈,当光柱扫过被水生根系缠绕的墙壁时,一行尚未被彻底腐蚀的斑驳字迹浮了出来:
【禁止排空,底层生态已完成自维持,请勿惊醒。】
那行字被灯光照亮的同时,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声音都被推到更远的地方。十七低头,看见样本匣里的那管水,正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亮着。
“别盯着它看。”导四加快了语速,挪了个位置挡住他的视线,“把东西都收好,准备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