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深层声音不是从一个点传来的。
它们有路线。到了某几处,脚步声先从踩粉变成踩壳,再往下一沉,进入地下。
随后,地下那层闷响会接住它们,它们会不约而同地往矿道侧下方移动。
水听低头,用手指在地面上虚虚画了几条线。
输送架底下有一处。
旧设备基座后面有一处。
排水沟底下有一处。
塌下来的金属板旁边还有一处。
这些点在地表看起来不连贯,可地下的声音会把它们接起来。几条低矮的洞道像从更深的地方伸出来,分到设备区,再从设备区收回去。
“它们不是在瞎跑。”水听终于开口。
扳手还维持着之前被喊停的姿势,半天没敢动弹:“什么不是瞎跑?”
“有路。”
“你听到路了?”苔藓蹲下身,好奇地看向地面。
“嗯,在地下。”水听从输送架底下开始比划,它们走这几条地方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扳手声音都轻了:“我们站在它们的路上方?”
“差不多,很近。”
苔藓的神情变了,她戴回手套,伸手摸向那片压实白灰。
表层果然比周围硬。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薄,有空响。
“下面有空腔。”苔藓问道,“路往哪走的?”
“矿道那边。”
所有人陆续回到工棚。
为了更准确的估测路线方向,水听是最后一个撤回来的。
十七从矿道回来直接被带去校准了,这次校准比两人早晨更安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匣先打破了沉默。
“消耗比第一天增加了。”
“感知层残留没有明显恶化,但恢复速度异常没有改善。”
“嗯。”
“今天没有厄生种攻击。”白匣抬眼看他,“你完成的任务量不算高。”
十七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帘子下方那一线地面上。
外面没有那个一直拉着他的声音。导四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
“但消耗不低。”
帘子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经过帘子前,停了片刻,又走远了。
“你在拒绝某种东西。”
十七靠在椅背里,挪动了一点位置。
白匣不打算追问,也不打算替十七解释原因。他只负责把异常写进记录。
“原因未明,记录进档。”
十七低声道:“明天可以继续任务。”
白匣把记录板合上,拆下锚片,动作稳如往常:“明早会再测一次。今晚不要再加深感知。”
“知道。”
“你哪天不知道。”
等十七离开临时医疗区,工棚中央已经围起了一圈人。苔藓把几张记录板摊在桌上,扳手还在补全设备区草图。
岬已经从高点换班下来,坐在角落。看到十七,岬点了点头,十七便向他走去。
岬手里翻着一块不规则碎片,他没有刻意藏,上面有纹路和痕迹,但十七看不出那是什么。
十七的手无意识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里面有他在矿道里不小心抠下的一块石头碎片。灰白底,嵌着细银点,不起眼,触感和普通石块不一样。那时候他没有想过太多,只是它落进了掌中,就顺手攥住了。
岬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两个人都没有进一步交流。
片刻之后,岬把那块碎片重新放回口袋。十七的手也从外套边缘松开。
“那个纹路是什么。”十七轻声问道。
“是文字。”岬把碎片又摸出来,搁在膝盖上让十七看,“这是界碑碎片,旧时代的人在石头上刻字,划出哪边是谁的地方。”
十七看着上面残留的刻痕。笔画已经断断续续,文字也只剩半截。
“划出来做什么。”
“告诉两边的人,这条线不能越过。” 岬想了想,补了一句,“线的两边可能说不一样的话,用不一样的规矩。旧时代世界的每一块都有人管,都有界线。”
十七的视线从碎片上的纹路抬起,前方是矿道的方向,是更远的荒野,更是他没有见过的世界。
灯下是灯下,荒野是荒野,没有界线。
但线是可以被划出来的。
十七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不久前他也划过一条。
他似懂非懂,好像理解了一点。
“你从矿道里捡东西了。”岬问道。
“嗯,一块小石头。”
“活的?”
十七摇了摇头。
“东西危不危险,你自己能判断。”
这时苔藓敲了敲记录板。
“人差不多齐了?”
水听往外看了一眼:“山鬼在给岬哥替班防风,还没进来。”
他把头凑到门口,对着门外喊了一句,山鬼掀开门帘,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冷气。
山鬼点了一圈人:“就等我吗?”
“是的。”导四发出了回工棚的第一声。
山鬼捞了包干粮,随便找了个箱子坐下。
“那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