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好标记,十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便往回走。
导四跟在十七后方,观察了一段距离后做出判断:十七的感知重心已经回归,他的筛选功能也恢复了常态。再替他报点反而会干扰他自己的节奏。
十七不再需要有人替他看脚下了。
这是基于十七当前状态做的调整。
导四安静了。
十七也放松了下来,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底的闷声是矿道里最刺耳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在幽暗中交替着,却不在同一个节拍上。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十七走在前面,导四走在后面,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缓缓拉开,就像这条矿道变化一样,缓慢得很有耐心。
第一道钢架回到了手电的光圈里。
山鬼靠在支撑柱上,察觉到光线和人影,他换了个姿势。
“收获如何?”
“主矿道走不通,但十七找到了一条侧向通道的入口,已经标记,等明天再确认。”
山鬼对着十七抬了抬下巴:“他呢。”
“在限制范围内,没问题。”
“走吧。”山鬼自然地切入了两人的中间的位置。
三人沿来路往外退。十七走在最前面,但他刚放松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绷紧,像是在辨别什么。
山鬼注意到了十七需要什么,但他没有让出位置,因为现在真正需要这层阻挡的是另一个人。
旧设备区的测试也在如期进行。
苔藓沿着昨天记录过的范围调查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半塌的输送架旁边。
这里往外能看见岬所在的高点,往里则是旧设备区更深的阴影。输送架底部堆着一片灰白粉,几枚断裂螺栓埋在里面,锈色已经很淡,被一层霜似的白膜盖住。
扳手脸色比昨天还差:“为什么是我来干活。”
“因为我要记录,水听有其他任务。”
扳手蹲在地上,把准备好的东西依次摆开。
第一件是由他贡献出来的干净备用垫片。边缘平整,反光感可以当个镜子用了。
第二件是从旧设备区地上捡来的旧件,表面带锈,边缘粘着白灰,还有薄薄的灰白膜残留。
苔藓用标记笔在旁边画了两个小圈:“保持距离,不要抖。”
扳手立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没抖。”
水听蹲在更靠外的位置,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两人安静,并低声道:“附近有两只小的,要过来了。”
第一只矿鼹从输送架底下钻出来时,动作比昨天更鬼鬼祟祟,它贴着地面,鼻吻在粉层里拱了拱,直奔废弃的旧件。
前爪按住金属边缘,齿板贴了上去。细细的刮擦声响了起来,像一层硬壳被慢慢磨开。
另一只矿鼹也冒了出来,它在干净的垫片附近转了两圈,鼻吻轻轻贴上去,随即停住。
但它嗅了嗅,很快转身向同伴爬去,并绕着同伴疯狂打转,甚至伸出爪子想抢。
扳手看得直皱眉:“有这么好吃吗。”
“你试试?”
“你怎么不自己试。”
“我不好奇这个。”
“……所以我的工具真的安全了?”
苔藓把记录写完,才抬头看他。
“是啊。”
扳手刚要露出笑容。
苔藓继续道:“但你如果一路叮叮当当,在它们那里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强金属信号。”
“明明也不爱吃?”
“它们视力不好,长期在地底生活眼睛会退化,主要依赖听觉和嗅觉反馈。你不要给它们释放错误信号。”
扳手举起手:“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它们不爱新鲜金属还会被金属的声音吸引。”
“它们吃的是这种膜化金属。”苔藓捡起它们啃剩的残渣,“这种膜附在金属上,会让金属的属性发生变化,估计口感也会变化吧。但膜化金属敲击的声音和普通金属的声音区别不大,严格来说是你发出的声音欺骗了它们。”
“怎么说的好像是我的错!”
测试结束后,样本取完,苔藓准备收东西,水听却没有起身。
他仍然蹲在观察线外,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扳手想凑过去,
水听举起手停住了他。刚才测试的时候,他一直在听。他仔细辨认矿鼹的咀嚼声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继续逐层放开自己的听觉。
再往外,是属于这片旧设备区的声音。
风从输送架断口穿过去,空洞里有轻微回响。松掉的铁皮偶尔颤一下,声音薄,却有重量。对比之下,矿灰被卷起又落下来的声音就显得很轻了。
再扩大范围,深处有矿鼹们的爬动声。
水听把其他声音一层一层压开,只让矿鼹的那一层浮上来。
它们的脚步声层次很低,四爪落地很快,壳背偶尔擦过岩石,会带出刮擦声。
起初,所有脚步都混在一起,好像毫无规律,但听久了就不一样了。
大部分脚步踩下去是散的。
爪尖落地后,声音先陷下去,再被盖住。这种声音没有回弹,像踩进灰坑。
但有些地方不一样,矿鼹经过那些地方时,脚步声会变短。
那声音上面有一点脆,下面却是空的。像一块薄硬壳盖在粉层上,再往下,还有一截低矮的空腔接住了回声。
水听本以为那只是被踩实的白灰。
可类似的声音出现了不止一次,而且在同样的位置,发出了类似的短响,然后声音便向下钻去了。
水听慢慢把注意力继续往下压。
再下面,还有一层。
那一层更闷,更低,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又仿佛在咀嚼吞咽。
水听这才想起,第一天靠近旧设备区的时候,十七提醒过他,有咀嚼声。他一直以为,那是矿鼹啃东西的声音。
现在再听,不对。
地表啃食声很细,很近,齿板贴着膜层摩擦,一听就能分出来。
而第一天那种“咀嚼声”更深,更闷,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反复磨动。
水听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