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矿区也没能真正安静下来,但工棚里已经回归了宁静。
最后一盏夜灯被调到最低,光贴着地面散开,只够照见屋内模糊的轮廓。
现在屋内的主旋律只剩下低沉的呼吸声和鼾声,偶尔有人翻身,睡袋与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响动。
十七坐在角落,背靠着墙。
白匣给出的要求是闭感休息,他照做了。远处的矿鼹活动的声音,工棚里的呼吸声都被一同归进了背景音。
但这样做反而太安静了,安静到导四的声音还是被自动拎了出来。
十七听到导四和山鬼低声交代了什么,一字一句都被压得很低,只有气音。十七没听清内容,可那个声音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过了一会儿,导四睡下了,但他轻轻翻了几次身,过了段时间,他的呼吸才渐渐稳定了下来。
十七紧闭着眼,想压下那层信号。
要压住导四的信号,必须先判断导四的信号在哪一层。要判断导四的信号层级,就必须把导四的位置定位出来。但定位之后,一切反而比刚才更清楚了。
十七收回感知,但没过多久,他又不受控制地确认了一次。
位置正常,呼吸正常,心跳正常。
这件事简直荒谬,任务早就结束了,线没断。
白匣之前告诉他,恢复期会有残余影响和惯性搜索,解释得头头是道。
但十七忍不了,他起身向外面走去。
山鬼睡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没睁眼,在十七路过他时,他的声音飘来。
“大半夜想去哪?”
“换班。”
山鬼这才睁眼,看了一眼外面。
“睡不着。”十七给自己解释道。
山鬼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选择不拆穿他。
“别走远。”
“嗯。”
十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夜风比白天更冷,矿粉和旧金属的味道依然是主力。远处半闭合的矿道口看起来像一块更深的影子。零散的采集标星星般散落在矿区外围区域,低低的亮着。
十七往高处走,导四的声音终于模糊了,但没完全消失。
他知道导四在那里,他们隔着棚壁和夜风,听不清具体,只知道那一处仍然稳定。
十七放缓了脚步,不自觉地把感知方向朝工棚偏移了一下。
工棚里的呼吸重新分层,山鬼半醒着,白匣睡得很浅,扳手睡得最沉,水听翻了个身,导四的位置在角落,一切正常。
十七扫完屋子里的人,收回了感知。
只是确认队伍状态,明天撤离,夜间异常需要提前发现。
这也是合理的。
十七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收束了感知后,地下深处的声音听不清了,只剩一种窸窣的碎响。
但越是其他东西被压下,在矿洞里的那个节拍和尾音越逐渐上浮。
第一个数落下来的位置,第二个数拉起的方向,最后一个数字结束时,然后整片核心区的呼吸退远了一层。
他是还记得太清楚,都怪他的身体替他保留了那条路径。
十七开始把周围不重要的声音往感知里填。夜风穿过山林间,矿鼹在远处活动,采集标内部微弱的电流声。
这些声音都只是声音。导四不是。
他今天不是靠自己回来的。
如果导四没用那个节拍把他喊回来,他还能不能只靠自己完成任务?
十七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让他烦躁。
他才坚持了这么一会,刚在任务里证明过自己可以独立推进。然后到了深处,他还是被三个数拎了回来。
这算什么?如果核心区里连自己的状态都控制不好,作为前探就不可靠。
核心区环境特殊,风险类型未明,按流程正常处理。
他可以给这件事找很多解释,但他知道这都只是解释。
十七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身后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
十七没回头,他知道是岬,岬本就在附近巡逻。
岬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了,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更深了,他抛起一块小石头,又接住了它,重复了几次。
“我换你。”
“没到换班。”
“嗯。”
岬没有起身离开。
他的态度很清楚,没到时间。你要留,是你的事。我不走,是我的事。
十七不想让岬看到他这个样子,他不想让岬留。
劝岬回去休息的话到了喉咙口,又没能说出去。
他分不清一个人待着的沉默和两个人待着的沉默哪个更麻烦。
两个人各自看着夜色。
时间一点点地走着,十七意识到,岬的存在逐渐占据了他感知空间的一部分。
呼吸声,体温,衣料细微的摩擦,碎片在指间翻过时的钝响,分散了他本过度集中的注意力。
导四模糊的信号还在,但不再反复上浮,变成了更稳定的背景音。十七没预料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岬忽然道:“听说旧时代的鼹鼠没有壳。”
十七过了一会儿才应:“多大?”
“巴掌大。住在土里。”
十七想了想核心区里那些过膝高的矿鼹,又撑开了自己的巴掌。
“太小了。”
“所以被狐狸吃。”
“狐狸?”
“旧时代的一种动物。”
“现在没有?”
“不知道。资料里有。”
话题停了。
远处矿鼹又发出一阵响动,十七听了一会儿,开口道:“核心区里那些矿鼹叼东西回来,走的是固定路线。”
岬应了一声。
十七又道:“没人指挥它们,像是路已经长好了,它们就顺着走。”
“它们知道哪条路能走。”
“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换了个方向,从侧面过来,十七下意识地判断了风向。
“西偏北。”
“差不多。”
岬抬眼看了看标杆上的布条,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碎片。
“旧时代的人会给矿石起名字。”
“现在也有?”
岬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更小的碎片。那是他在外围捡的,颜色比十七的那块暗,还有一道压过的痕迹。
“不是编号。”岬说,“是名字。有人把石头带回去,打磨成不同的形状,放在架子上,记下从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
十七困惑道:“为什么?”
岬想了想:“觉得好看,或者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