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经过售货区附近时,听见了里面的笑声。
他选择从侧面绕过,沿着加油站外墙往另一个方向走。
墙面上,残留的涂料一片片翘起,但有一面墙看起来更干净,上面覆盖了很多字迹。
有的字像用颜料写上去的,有的字像人用尖锐物在墙皮上划出来的。字迹层层叠叠,旧的被新的压住,新的又被时间磨掉。
岬正站在这面墙前,看起来已经待了一段时间。
“这些字不一样。”十七走了过去。
岬应了一声。
墙上的文字有不同的种类,有些字形十七能勉强辨认,虽然词语已经残缺,有些完全陌生,笔画结构和他认识的文字差异很大。还有一些不是文字,更像是单纯的图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种?”
沉默持续了很久。地上的塑料片被风卷起,碰到墙角又停下。
十七以为岬不会回答了,但也没觉得被冷落。
岬就是这样。他不是故意不回答,只是他自己也要想很久,想到最后发现,他自己也找不到那个答案。
十七正准备随便说点别的,岬开口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统一。”他也只能说到这里。
旧时代的人可以开不同样式的车,吃不同味道的食物,在墙上留下不同形状的字。有人从这个方向来,有人往那个方向去,就算停在这里,他们也只是把自己的文字写下来。
不是每件东西都要被归进同一个编号,也不是所有标记都必须让所有人读懂。
岬蹲下身,从墙根的灰里拨出一块小木牌。
木头已经发黑,边缘被磨去了棱角,一端有个穿孔,孔边还卡着半截烂掉的细绳。牌面上刻着几道浅浅的旧字,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这个,做什么用的?”
“挂东西的。也可能是给东西认名字用的。”
“除了石头,别的东西也需要名字?”
“旧时代很多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岬用指腹擦掉浮灰,两人蹲在墙边一直看着它,仿佛休息区里的其他声音都远去了。
直到山鬼在棚顶下大声喊集合。
岬才把它放进口袋里。
扳手拆出了一些能用的配件,苔藓收了一本杂志,水听手里多了一个褪色的小盒子,白匣让他再封一层袋。
导四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和样本隔离状态。
十七和岬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到最近的子标大概还有半天,后面的路和前段差不多,不难走。”
导四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在地图上,声音却朝着十七这边。
十七听出来了这个倾斜,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但这不是特殊待遇。
导四只是在顺便告诉他一声,以前他也经常这样。在出发和换路线时,把下一段路线的情况提前知会他一点。因为十七走在队伍最前面。
导四想让他心里有数。
但十七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短促地嗯了一声。
队伍重新回到了灯线上。
加油站变回了一个残破的轮廓,安静地在那里等着,像在等下一批路过的旅人。
前方地势平缓,灯线标记变得更密,子标方向的临时标杆开始出现。
队伍抵达北七线外二子标时,天色已经暗了。
外二标比主标小很多。本地人更习惯叫这里旧路口,因为几条旧公路的残线都在附近交汇。
远远看过去,不像北七高台有层次结构感,更像是一个临时据点在同一个位置用久了,外层一圈圈补上去,最后不得不变成了一个人类活动的固定点。
最早的旧时代建筑还在,低矮开裂的外墙被人们用金属板和防水板材修补过几次。几间新搭出来的棚屋一路向两侧贴去,中间拉着电线和灯标,地面铺过碎石,早已被人来人往踩实。
这里入口处没有北七线主标那种完整的功能分类,一条围栏,一盏灯,栏杆旁边坐着一个登记员,桌上堆着记录本,还有一包没吃完的干粮。
登记员的视线轻车熟路地扫过他们全员,随后是他们的装备,还有板上的隔离箱,最后停在了他们的箱子上的编号。
“北七线四队?”
导四递上了任务牌:“矿区任务结束,样本和报告移交。申请补给,等待主标下一步指令。”
“任务台在左边。别走错,右边是仓库,后面有人住。”登记员把任务牌还给了导四,又伸手指向里面,“所有的报告都交给任务台先,我们没那么多分区。”
扳手刚越过围栏,想去找装备区,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道:“别踩那根线!”
扳手被吓得不敢动,然后一顿一顿地低下了头,一根临时电线正从脚边绕过去,贴着墙根钻进另一间屋子。
屋门口晾着两件衣服,旁边却摆着一张写满物资编号的桌子,有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什么。
“这里是任务区还是生活区?”
登记员打了个哈欠:“都算,看着点脚下。”
主标也有生活区,但生活区和任务区隔离开,拓荒队平时不常去。
这里不一样,旧路口子标虽然人不多,但大家的距离都很近。
一张桌子可能前半截堆着报告,后半截放着小孩的木头玩具。窗台上晾着手套,下面却贴着巡检的排班。过道本就窄,人走过去时还要侧身避开墙边的储水桶和文件箱。
十七能感受到附近的生活痕迹。
水烧开的声音,衣料在滴水,没闻过的食物香味,某个孩子恶作剧成功笑了一声,又被大人压低声音叫住。
这里的每一道痕迹都不会被分类整理干净。它们挤在一起,不试图特意隐瞒什么。
导四找到了任务台。
这里的任务台看起来比其他桌子大,但只是因为用两张旧桌拼在一起才显得更大。桌腿垫了不同高度的木片才勉强平稳。
任务员正翻着子标巡检记录,一边让旁边抱怨水泵坏了的人说慢一点,另一边正伸手接过导四递来的报告夹。
“北七线西北段旧矿区?”任务员问道。
“是。”
任务员认真地一页页翻看过去,看到最后的复标结论时,他念了出来,像是特意确认了它几次。
任务员追问道:“矿道不能重开?”
“主矿道深层路线被封闭,核心区不建议开发。”
“矿鼹群?”
“清理型,暂不具备主动攻击性,但对金属声有反应,采集时必须降噪。”
任务员听完,点了点头。
“行,我录进去。”
他不会带情绪去评价他们的结论,这里的人见过各式各样的报告,限制复标,设采集标,至少是个不算坏的答案。
水听把隔离箱搬到任务台旁边,苔藓蹲下做最后一次活性检查。箱盖保持紧闭,她只能通过监测的读数判断,随后把昨天记录的离区活性曲线贴到交接单后面。
“活性已经退到可移交范围,箱体保持封闭,转入样本室后再开。不建议和普通金属样本放在同一储格。”
“我们的样本室很小。”
苔藓叉着腰瞪着他。
任务员补充道:“但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单独腾一格。”
“谢谢。”苔藓这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