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从医疗帘后出来以后，先找了个地方坐着，顺便把苔藓刚才串出来的那几条线重新整理了一遍。

其实现在并不存在迫切需要进一步整理的线索，下一步要做什么也很清楚。

但导四没立刻下令出发。他的脑内还残留着钝感，不影响行动，却附在神经上，让他无法忽视。

只要他不主动打开更深的通道，它就暂时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导四将扳手新修复的资料翻到原料区那一页。

图仍然不完整，但主要通道，通风管和几处排水沟位置都能辨认。

苔藓把取样点圈了好几处，写完还在旁边补了两行注意事项。

水听被白匣喊了进去，扳手正在补充睡眠，岬刚巡逻回来，将新的墙体变化记录提供给他和苔藓，山鬼正蹲在门口守门。

十七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走之前曾对十七说，回来再说。现在应该就是这个时机。

但他总觉得，就算去解释，也不过是告诉十七，你在那个时间点不是最适合出任务的人选。

他想了想，找不出有什么是需要特意解释的，终究没再单独找十七。

又过了许久，导四直接点出任务名单。

“山鬼，十七，准备一下，去原料区探索。”

驻点里的动静短暂地停了一下。

苔藓第一个跑来找导四：“我不能去？”

“原料区的危险我们第一天就见过了，真有情况，我们未必能有多余的能力保护你，等我们带样本回来。”

苔藓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她把样本清单抽出来，拍到桌上。

“那这些点必须带。如果能看到分解残留，分开装，活性组织和沉积物不要混。”

“放心吧。”山鬼把清单收走，“我也不是新手。”

“你上次就搞错了。”苔藓伸手抽回了清单，递给了十七，“至少采样本这事，十七比你更靠谱。”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你也太记仇了。”山鬼辩解道，“这次采集都是我干的，你看我出过错吗。”

“难怪装的那么粗糙。”

“行，让他来，我还省点事，乐得轻松。”山鬼也没坚持，放弃得很干脆。

十七接过清单，扫过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利索，像一台重新接进任务链的设备。

“水听留驻点守非战斗人员，岬负责巡视园区的整体环境。”

“收到。”岬照例回了他。

水听没吭声。

扳手迷迷瞪瞪地抬起头：“什么情况。”

“睡你的觉去。”水听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知足吧，还有人给你当护卫让你白天安心睡大觉。”

“原料区气味层次复杂，需要分辨其中是否有功能性成分。这个判断，目前队里只有十七最合适。”

这是句看似普通的任务说明，但平时导四从来不会这么特意说明，队里所有人都清楚谁适合做什么。

“我会守好驻点的。”水听有些局促，虽然导四人是对着他的方向说的，他总觉得这句解释不是说给他听的。

十七把装备包的背带扣上，插了一句：“还以为你不想用我了。”

他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山鬼瞥了十七一眼，又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导四没回头，还是对着水听的方向。

十七的自尊心高，导四很清楚他一向都很在意任务的成功率，也很在意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他本以为这次直接喊上十七，就可以替代之前那个欠下的解释，证明他并未质疑过十七的能力。

结果十七还在生气。他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处理方式需要改进。

水听被迫和导四面对面，表情更窘迫了。

导四转过了头：“我没说过你不需要出任务，你之前的状态不适合上一个任务。”

十七冷笑了一声。

导四没停顿，把后半句说完：“现在原料区需要你的感知精度。”

“收到。”十七也没等导四下令说出发，转身向外走去。

山鬼拎起样本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导四走在最后。

原料处理区在生产区靠外的一侧。

第一天的混乱后，他们在刻意规避这片区域。这一次，他们终于来确认它了。

门口标识斜挂着，被水渍糊住大半，但字还能勉强辨认，原料预处理。

门框上也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组织，地面有积液，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边缘围着灰白色的沉积圈，已经干了一部分，留下了污渍。

这次还是山鬼探路，他避开积液，随后拨开几截垂下来的软管。

“左边不要走，有东西，右侧能过。”

十七从离开驻点就彻底噤了声，进门后，他直接打开了感知。

第一层是他们从远处就能闻到的化学药剂味。

辛辣刺鼻，像腐蚀性溶剂，这股味道普通人都会觉得难以忍受，但十七靠自己把它压下了。

第二层是潮湿，第三层是腐甜。

到这里都不难，和他上次一来闻到的东西是一致的。

再向下一层，问题便出现了，这一层已经不完全是气味了。

它不直接拉扯人，却贴着呼吸往里钻。它不说“过来”，也不指向某个明确位置，但它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人的判断边界。

它让刺鼻变得可以忍受，让腐甜显得诱人，让停留成为合理。

十七在化学槽前停住了。

导四随之意会到他该使用外锚了，方向，距离，倒数，撤离提醒。

这是最近他们唯一的配合方式。

“无危险活动物。山鬼在左前。出口在后方十四步。”

十七向下拆那层气味。但越往下，边缘越糊。

连日消耗还没完全恢复，白匣的记录也不是假的。他在之前的任务里已经出现了两次判断错误，他甚至无法反驳导四说的他的状态不适合任务。

那一层引诱结构，像藏在化学雾里的一根细线，明明已经碰到了，却怎么都拽不出来。

导四听见他呼吸里的明显停顿，而且他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得太久了。

这次，导四没直接操作，他问道：“你现在需要什么？”

十七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攥成了拳。

导四的谨慎和客气，还有那种我尊重你的姿态，全都找不出问题。

但是导四以前不会这么问他的。

上一次任务里，水听伤了，导四也伤了，所以现在他就对另一个哨兵更小心。像一套修正后的安全流程，平稳地移到他身上。

这一次十七很干脆，他直接放开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