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把刚才从培养车间里记录下来的管道方向,一条一条连接到园区的不同区域。原本分散在不同区域里的异常,这次被地下的新发现完整地串在了一起。
“液态部分或许不止是运输工具,也可能是另一种未成形状态,或者是混合体。但半固态的组织体基本能对上。它们从培养车间被送出去,到达不同区域,在不同基底上表现成不同形态。”
“碰到金属接缝,就把接缝裹进去,看起来会像铁锈。碰到裂缝,就开始封补,看起来像无机修补材料,滴落到不需要修补的位置,就会像块污渍一样摊开。”
“所以那些看起来像材料自然老化的东西……都是这玩意吗。”扳手本就糟糕的脸色更差了。
“是的,它们全都是同一种东西。”
“像血管一样输送修补物吗。”扳手喃喃道。
“可以这么理解。”
“它们是接到电子车间那些信号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吗?”山鬼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电子车间是信号源头,但未必是中枢。”苔藓把电子与传感器车间圈出来。
“我现在更倾向于,它是一段固定指令的广播区。传感器组件,信号写入终端,再生网组件测试流程……那些旧时代留下的固定指令被有机组织接上以后,并没能让原本的控制系统真正恢复。它不过是在重复播放某套固定指令。”
“可十七之前说,电子车间里有回来的信号。”扳手困惑道。
“那很可能不是回应。” 苔藓接着他的推测分析道,“信号传播出去后,碰到不同材料会有反射,延迟,偏频等现象。在哨兵听来,就像另一端返回了某种状态。但那不代表其他车间真的在向电子车间汇报状态。”
水听手指抵着额角,他刚被白匣放出来,听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像回声?”
“像回声,或者说是反射。有输入,有固定输出,但实际缺了意识层面的判断。”
苔藓写下了一个词,反射弧。
“我们之前的推导框架要修正。这片园区并非一个有大脑,有意识的活体。”
“它有心脏。”苔藓指了指培养车间。
“有血管。”笔尖沿着管道走。
“有造血,有凝血,有免疫,也有反射弧。”她点了点地图的各处。
最后,她把笔放下:“但缺了大脑。”
一时间没人出声,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新推论。
“为什么?”山鬼替所有人问道,“再详细点,有什么依据?”
“其实迹象很多,比如你们每天感受到的底噪信号,会变化吗?如果变化很大,你们应该早就发现了问题对吧。如果有大脑,它就不应该始终用固定模式发送信号。”
“还有吗?”
“你们不是从进来就总说什么信号打架吗,一会推一会拉,信号找不到明确的集中点。如果有大脑这样的中枢,面对入侵者时,至少应该有更明确的应对指令。这正说明这里实际不存在一个真正的最高指令控制中枢。”
“还有一点,它的修补行为也找不到明显的规律,地面上那些不明污渍也能说明问题,说明它可能不是判断哪里需要修补后才定向输送。或者管道刚好漏了,又或者哪里本就有出口,然后就渗出去了。”
山鬼问道:“电子车间到底算什么存在?”
“脊髓。”苔藓答得很快,“所以反射信号不一定需要思考。旧时代没关闭的程序和这些组织一同形成了一套还能运行的身体机制。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生物不需要通过大脑进行决策。”
“培养车间中转修补物,管道持续输送,电子车间播放固定信号,组织到达损伤处就填补。但它不需要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那我们赶跑的轨螳呢?”扳手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外部寄生者。”
“那轨螳只能算园区的敌人,算不算我们的敌人?”
“危险性还是有的。至少你出现在它们的食物面前,它们会攻击你。但它不是我们复标障碍的核心敌人。所以驱逐轨螳不能排除真正的威胁。”
扳手的表情已经完全垮了下去。
“这么看来,我们反而是帮它赶虫子。” 山鬼替扳手点出了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对,岬和山鬼今早看到的变化,就是这个结果。”苔藓说,“驱逐轨螳以后,修补物消耗减少,输送效率上升,外墙和管道开始加速修复。”
扳手声音闷着:“我这是帮倒忙了吗。”
山鬼伸脚踢了他一下:“当然不是,想什么呢,至少复标的标准之一,是区域里不能有攻击性的厄生种。”
导四也跟了一句:“在这个园区里,不必用明确的敌方和友方概念,我们的任务是找到这片区域异常现象的来源,再给出复标评价。”
“那就好。”扳手这才打起了精神。
“现在只剩下原料的问题了。”导四切回了那个最初的问题。
“对。”苔藓点头,“这套系统运行了这么多年,有机组织有寿命,内循环不可能零损耗。培养车间不是无中生有,它一定有外部输入。之前在围墙外看到的那些小型生物痕迹,已经说明了问题。”
“有进无出,园区在吃它们。”岬开口了。
苔藓补全了这个假设:“这也是我们的猜测之一,园区有在诱捕生物,还记得第一天吗,我们其实也差点中招了。”
“被引诱来的生物,经过处理后进入培养循环,原料处理区可能正是干这个活的,直白点说,就是进食口和消化系统。”
水听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下一目标是原料区。”导四说完便站起身,他收好记录板,笔放回口袋,袖口被顺手压平。
“扳手修补资料,苔藓整理培养车间的记录。其他人自由活动,晚点再安排。”
白匣将医疗帘掀开一角,已经等在那里。
导四走过去时,脚步还是稳的,如往常般,更像是去找白匣拿其他人的评估报告。
帘子落下了。
白匣把检测片递给导四,接上记录仪。曲线跳出来后,白匣一脸诧异。
“你做了什么?”
“进了水听的统觉域。”导四低头挽起袖口。
“别跟我开玩笑,你哪次出任务不进去,也没见过这样的。”
“比平时深一点,到意向层了。”
“那也不至于,这也没到深层啊……”白匣话到一半表情就变了,这次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