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只要导四不在附近,他就会想确认导四的安危。
十七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那个想要的结果,他应当感到满意。
导四也同意保持距离,以后所有连接都可以像今晚一样,虽然不那么合适,但有效。
这个安排是应当的,十七却无法因此而释然。
他翻了个身。肩膀的疼痛骤然加重,逼得他倒吸了口气,他只好翻回去。
十七想起导四的手,导四想在他面前隐藏却又克制不住的颤抖,或许这就是他任性给导四带来的代价。
避开属于超出标准范围的部分是对的,因为代价是真的。可“对”这个判断,和身体里的感觉始终对不上。
信号再次浮了出来。十七闭紧眼睛,把它压了下去。
这个过程反复了很多次,接近天亮时,信号终于弱到可以被忽略,他才浅寐了片刻。
十七一早去找白匣,脸上明显带着没睡好的疲态。
白匣让他坐下,掀开肩背处的衣料,绷带刚露出来,他就发现位置和昨晚不一样,结也换了个方向,一看就知道被拆开后再缠上的。
白匣咬咬牙:“你吃饱了撑的拆它干嘛。”
“你绑太紧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白匣用力扯了一下绷带。
“当时没感觉。”十七皱了皱眉。
白匣昨晚是故意绑紧的,但此时他也懒得追究。卸下绷带和固定带后,能看到十七肩背的肿胀比昨晚退了一些,淤紫也从深色往外散开。
“抬手。”
十七照做。
白匣按住肩胛外侧:“什么感觉。”
“疼。”
“这里呢?”白匣换了个位置摁了摁。
“还好。”
白匣收回手。十七的情况没恶化,活动范围也比昨晚恢复了些。
他把固定带缠回去,这次力度比昨晚略松,既能稳住肩背,也不会过度限制行动。
十七活动了一下上半身:“这次还好。”
“别再拆了。”
“嗯。”
“嗯什么嗯,你已经失去了信誉。”
十七不吭气了。
白匣接着让他测精神状态,数值看起来还算稳定。白匣看得出来,两人昨天晚上应该是做了些什么,但还是有些指标和以前不太一样,比如那个残留的信号又多了一点。
白匣只将残留信号的部分写入了记录。
扳手把小车从旅舍里拖出来,蹲在停车场边认真地固定箱子。昨天一路颠簸,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次他亲手多绕了两圈,再用力拉紧。
山鬼站在旁边观赏了全程,最后道:“算了吧,我给你提。”
“不用,我自己能行。”
“碰到危险还不是要收起来我帮你扛。”山鬼道,“有什么区别?”
“能靠自己尽量靠自己。”
扳手把最后一根带子卡进卡扣,伸手拍了拍箱体,里面的东西稳稳当当,他叉着腰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山鬼摇了摇头,跟在了他的后面。
他们从旅舍正门出去时,清晨的光线正照得水泥地发白,野草尖顶着露水在微风中摇曳着。
停车场边缘立着一根金属杆,杆顶的牌子歪向一侧,漆面剥落,缺了一角,仍然坚强地挂着。
牌子两面的字似乎并不一样。经过时,水听抬头仔细辨认着被日晒雨淋摧残的牌面,朝向公路的那面已经看不清了,朝向旅舍的这面写着四个字:欢迎再来。
路从停车场延伸出去,这段路未被归入灯线,但原来的走向仍然清楚,两侧曾经安装护栏的位置,只剩下一排等距的桩基,远远看去,像一段被拔空的牙床。
更远处,丘陵已经被甩在一段距离外,防风林的枯枝还隐约可见。
正常的行进,正常的队形,每个人都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一切都重归于秩序之下。
十七仍然走在前面。肩膀的疼痛维持在能够忍受的范围,感知精度也正常,对判断路线来说足矣。
导四找不到换下他的理由,或者说自从工业园区的经历之后,他对于换下十七这件事已经有所忌惮。他能做的就是跟在后面,根据十七的需要协助轻度降噪。
表面上,他们的配合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有两人自己心里清楚,操作方式被调整了。
走出丘陵后,他们回到了灯线,是他们绕行避开后的那段灯线,地形也逐渐开阔。前方只剩一道缓慢向下倾斜的坡地,野草和植物也逐渐低矮,视野一直延伸到一片绿。
乍看之下会被误判成荒野里的植被,仔细看却能发现异常。
那片绿太规整,颜色的深浅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切开,不同区域之间缺乏过渡感,植物的密度也和外面不太一样。
苔藓取出地图,对照方位比划了一下:“应该是目的地快到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片区域的细节逐渐显露,远处出现了几条笔直的线,还有被分割成方形的不同层次的绿。
旧时代农业设施留下的骨架,棚架,种植区,划出的边界,都还存在。
明明是农业区,土壤和水利条件都更适合植物生长,却还未被荒野植物侵蚀。
那些旧时代划出的边界以内,有农作物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