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从档案室回到大厅时,正好遇见十七和岬从外面回来。
岬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步子和平时差不多,像在思考什么。
十七跟在旁边,速度慢些,不像是伤势造成的,他的肩膀今天状态稳定,行走姿态看不出偏差,但注意力都在近处。
两个人虽然沉默着,却像刚结束了一场对话。
导四和两人迎面对上,照常问了一句:“巡视的情况怎么样?”
“没有异常。”岬道。
十七也回道:“东侧的地形都补完了。”
两个人都对他点点头,准备从他身边经过,并继续向前走。
导四捕捉到了十七身上的情绪。很轻盈,也很松弛,但没有明确的指向。那种情绪是属于十七自己的,不需要谁去回应他。
导四找不到对应的分类,最接近的可能是校准结束后身体自然松下来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
其实他认识这种质感,虽然自己没经历过,但就在最近他见过。
何远提起过去那些琐事时,有过类似的东西。灰线的那些人围着篝火喝酒,唱歌,闲聊时,也有这样的东西。
快乐?导四对这个判断感到很陌生,他甚至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词会再次出现。
那晚他也试着检索过同类记忆,他一度认为任务中的自己或许有。
后来他自己重新找过一次,结果却发现,其实他没有。
现在十七身上也出现了这样的情绪。
十七能和岬在外面走一整天,会带着那些与任务结果无关的东西回来。
队伍里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有过类似的情绪。
水听最近每天回来都要说个不停,只说今天看到了什么还不够,非要追问一堆,鸟为什么喜欢站在沟边,哪些草能踩,旧时代的人为什么吃得这么丰富。
岬表面话少,看到的东西却比谁都多,总能说出大家都不了解的小知识。
苔藓每次对着样本和资料研究就停不下来,只要答应放她自己出去调查,她就笑得毫不掩饰。
扳手拆开设备又靠自己装回去后,语速会变快,哪怕嘴上抱怨,手也不会停。
山鬼喜欢说人两句,也愿意陪谁在旁边坐着。灰线那晚,他跟不少人都聊了很久,其中大部分内容和任务都无关。
每个人都有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事都不需要写进报告。
导四站在走廊里,还是未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和翻到那本手写笔记时很像,它既不是正式技术资料,也不是行政文件。他知道里面有用的内容,却无法将它放进任何现成分类,只能单独留在一旁。
那个位置现在被放大了,周围的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放进去,只有他那一格是空的。
十七和岬已经走远了。
导四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其他人回来。
傍晚的汇总从温室事故开始。
扳手将具体经过复述了一遍:“总之,都怪我拆配件时没控制好力度,敲击声太大,鸟群受惊,撞掉了另一块面板。”
“都说了,就算我们不处理,运气不好,它们可能哪天时机到了,也会自然脱落。”山鬼叹了口气,“意外总会有的,只要有人,就会增加不可控的风险,这种事你去哪里都一样。”
苔藓将自己的观察记录放在桌上:“从第一轮警戒到恢复原有活动,大概用了三个小时。”
导四翻过记录。
“为什么这次产生的刺激会这么大?我们昨天进去的时候,它们的警觉状态好像没持续这么久?”
“不全是声音带来的刺激。”苔藓解释道,“最开始乱飞的模式和我们第一次进去后受惊的状态差不多,它们只是想示威。如果不是运气不好撞到那块玻璃,再等等也能平息。”
“但后面缺口出现以后,气流和温湿度都变了,鸟群一直没恢复,应该也受了这个影响。补上缺口后,环境慢慢恢复,它们就冷静了。”
“但临时找的那块板子密封不了。”扳手道。
“比原来的差多少?”
“怎么都会漏点风,长期肯定影响到那一片的环境。”
原本松脱的面板还未能处理完,新的缺口又降低了温室封闭性。
扳手进去的目的是减少温室未来的风险,结果却让另一块本来还能撑一阵的玻璃提前掉了下来。
这个结果也算不上是扳手的个人失误。
这片农业区仍然是安全的,旧时代遗留的再生系统也在维持这里的状态。
但在他们进入以后,一块原本尚未坠落的玻璃碎了,鸟群用了几个小时才平息下来。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带来的影响暂时有限,但也足够证明,他们的行为总归会影响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