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还摊在中间,三条路线的标记交错在一起,旁边全是今天刚补上去的内容。
苔藓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个结论没说。”
她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回,自己接着往下说:“现在基本能确定,再生网相关物质以前长期在使用这里的运输系统流动。”
“这不是说过了吗。”扳手道。
苔藓踩了他一脚:“再生网当年的设计目标,从现在遗留的资料看来,是为了自动处理生态失衡问题。所以发生事故后,泄漏物反而没把这里毁掉。”
“但我可能有点理解,为什么它最后会失控了。”
“怎么忽然就……”扳手收回脚,小声嘀咕道。
水听倒是很好奇:“所以为什么?”
“旧时代的人可能不是哪一步突然做错了什么,是他们造出了一套能让自己一直感受不到代价的东西。出了问题,再生网替你修好了,再出问题,又自动修上了。”
“只要后果永远不会砸到自己身上,人就很难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人继续,再生网也会继续,慢慢累积,最后过度修复。或许只是人把所有告诉自己该停的信号都关掉了。”
驻点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顺着这个结论,都各自陷入了思考。
“都休息去,今天到这够了。”导四把地图收起,声音也已经听不出异常,“收拾东西,明天撤。”
他又加了一句:“今天谁都不准再往那边走。”
空闲下来后,十七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可能有问题,他靠坐在箱子边,眼睛半眯着。
水听不小心碰倒一只金属杯,在地上滚了一圈。
十七猛然惊醒,坐直了身体。
水听还没来得及捡起杯子,被他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他快速把水听的杯子捡起,还给他以后,自己换了个地方。
水听尴尬地接过杯子,也没敢多问。
十七这才清晰地意识到,白天过载的代价出现了,驻点的灯太亮,隧道里的气流太清楚,白匣给山鬼拆包装时,塑料摩擦的声音往耳朵里挤,格外刺耳。
不至于失控,但令人烦躁,每一种信号都被放大了。
十七远离人群,靠坐在台阶上,再次闭上了眼。
白匣也注意到了十七有问题,但导四就在他几米外。
按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十七主动开口,导四主动去帮他疏导。但导四没动,他只是低头整理装备,但动作很慢。
十七睁眼瞄了他一眼,还在生气,想想以前更严重的时候也自己扛过,又闭上了眼。
水听的视线在两边偷偷游移了几次,这种气氛他不懂。换在以前他可能会挤兑十七两句,但如今,他知道这两个人的事轮不到自己插嘴。最后只是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导四当然清楚十七现在的状态,很明显的透支后遗症。
可另一边,十七今天才又和他吵完,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状态用成这样也不主动来找他,现在如果他主动过去,十七又说不用,怎么办?
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来一次让他难堪?
导四觉得自己这样不专业,是不合理的,但他忽然不想妥协了。
十七需要就自己过来,这是之前他们说好的,所以应该十七过来找他。
两个人离得并不远,最后谁都没跨那几米的距离。
第二天,临时在这里照亮这片区域的那块光消失了,他们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完便离开了。
山鬼能自己走,只是速度慢了,原本最重的那些物品都是他背的,现在大部分东西都平均分给了其他人。
队伍沿着楼梯往上走,靠近出口时,自然光也回来了。十七走到一半就眯起了眼,导四还是什么都没做。
回到地面后,他们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因为他们需要重新适应地面的环境。
地下待了几天,连时间都像被压平了,现在天空就能告诉他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气流也不一样,都是从远处来的。
最近的子标在港口,离地铁出口不算太远,这条线路原本就是用于连接城市中心和港口区的。
他们在地面上沿着地铁路线走,经过几个废弃的站点后,路边的建筑物风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仓库一栋接一栋地出现,附近还留下了装卸架和起重设备。
道路逐渐加宽,两侧出现了成片集装箱堆场,层层叠叠的,箱体隐约还能看出些原本的颜色。
对十七而言,刺激最明显的是气味的变化。
在地下那几天,嗅觉一直被封闭空间里的有机质和湿冷的空气占据。
现在海风吹来,咸湿的气味压制性地占据了他的嗅觉通道,还有一些腐殖物的气味混在里面。
但又好像带了点温度,他深吸了一口气。
导四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
这是他们从昨天吵完以后第一句正常交流。
十七没料到他会忽然问,但如往常一样回了他:“有味道。”
“有异常?”
“不是。”
对话结束了。
随后声音也来了,是一片来自远处的信号,很宽阔,一路散去。
十七花了些时间才适应这种奇怪的空,就好像声音出去以后不回来,像没了着落。但不需要拆解层次,声音只是声音。他又觉得很轻松,很奇怪,也很好。
走过数不清第几处仓库以后,视野开阔了,水面出现了。
这应该是他们一路以来见过最远的视距。视线越过旧码头和岸边设施,一直往更远处走,最后和天连在一起。
水面起伏,白色浪线一层层扑在岸上。
水听嘴张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惊叹。
子标就在港区里面,规模不大,没有上一处子标那样规划过的街道和密集的居民区。这里利用几栋保存完好仓库,隔出了不同的区域供人类使用。
有一段码头仍在使用,能看见停泊在栈道边的小型船只。
岸边晒着东西,风一吹,挂起来的食物会随着网和绳索一同晃动。
他们还没完全走近,就有人看见了他们。
对方接过资料:“地铁那边过来的?”
导四点头:“北七线四队。”
对方注意到山鬼的伤势,对他抬了抬下巴:“他先坐。”
“我没事。”山鬼还在嘴硬。
对方朝后面喊了一声:“来个能看伤的,看看怎么安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