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告一段落，日子又回到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空窗期。神经不用再时刻紧绷着，却反而容易让之前压下的燥意一口气回涌。
十七索性独自出了门。每当这种时候，他一向习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不一定真能想明白什么，只是换一片环境多少能转移些注意力。
昨天来的时候，他只注意到这里的路偏窄，建筑也都是石砌房屋。
现在细看，这些建筑大多墙体厚，窗户小，它们贴着巷道排列，屋檐往外探出一截，或许路就是因为这样被挤窄了。
有些墙面颜色偏灰，有些泛黄，看起来不像同一批次的，手感也不一样。同一面墙，至少经历过几次不同的修补。后补的部分看起来更细心，接缝也更整齐。
十七经过一面墙的时候，指尖顺手从光滑的石面上划过去，石块大小不一，缝隙也不像混凝土建筑那么规整。
这里的声音也很特别。巷子窄，高低不同的屋檐、石墙和转角把声音依次折回来。石板路硬，脚步声也更实了。
有人在后院里劈木头，声音先从前方传来，随后却又从侧边的窄巷里再折回来。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却不会令他感到不适，因为他知道这里不需要判断危险。
前面的墙上留着一张导览图，如今只剩下一片浅色的底纹。
旁边立着几块指示牌，历史街区，纪念馆，文化街。牌子比房子年轻得多，十七认出了这些都是后来才加上的。
走过一个转角时，他正好碰见白匣。白匣正从主街那边拐进来，两人隔着距离对上。
“出去走？”
“嗯。”
“伤还疼吗？”
“还好。”
白匣点了点头，两人便错身而去。
走了几步，白匣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十七随便拐了几道，听见扳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爱走就走，催什么。”
水听的声音更近些：“那你自己在这看吧。”
“去吧，你自己先逛。”扳手回答得很敷衍。
“我都等你多久了？”
“我也没让你非要等我啊。”
“是你让我出来的。”水听的声音越来越近。
几秒以后，巷口冒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水听还在气头上，见到十七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你也出来了。”
“嗯。”
“正好，你去陪他。我不等了。”水听说完便快速从十七身边走过。
十七朝他来的方向走去，扳手正蹲在一栋建筑墙边，他甚至拿出了小灯，照着一道缝隙。
十七走近：“你从这里看别人家？”
“谁偷看了。”扳手拔高了语调，“看这里。”
这栋建筑比附近大部分房屋都旧，墙体由大块石材直接垒起来，石块表面没有统一切平，彼此却咬合得很紧，扳手照着的地方有不同年代修补过的痕迹。
“修补过。”十七说。
“你也看出来了？”扳手满意了。
“摸得出来，差了很远。”
扳手顺手拍了拍墙：“对。”
“这片街区有真老古董，也有后来照着样子建的。”
十七眼神转向另一栋：“那栋是假的。”
“也不能叫假的。”扳手道，“结构是真的，房子也是真的，就是建得晚。”
“我说它们这些晚的混在早的里面。”
“那按这个说法，姑且算吧。”
“这里为什么看起来比混凝土的建筑保存得更好？”
“因为它简单朴素，墙厚，楼低，主要靠石头受力。”
“混凝土的差在哪里？”
“谁说混凝土差了。”扳手立刻否认道，“混凝土也有优点，施工快，配上钢筋，跨度和高度都不是这些能比的。”
他指了一下眼前这栋两层高的建筑：“这种墙要是想再往上加高，石头还要更厚。”
十七能理解：“所以旧时代的人后来不用了。”
“准确来说是不适合大规模盖高楼。”扳手绕到墙角，“混凝土也有自己的麻烦，容易产生裂缝，钢筋会生锈，防水层渗漏，没人维护，荒厄过后一直这么放着，它们的老化速度就快了。”
“石头不用修？”
“那倒不是。屋顶塌了照样完，地基进水也一样歪，但这种修起来简单。哪里有问题，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越早的越耐用，很多老房子早就塌没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本来就是比较牢的那批。还有就是这里后面被规划利用成景区，又给它们加固过。”
“不过有些地方作为旅游区扩建的时候，大多只能算是仿古建筑，外面看着差不多，里面还是混凝土的。”
“这附近也有。”十七道，“昨天路过外围区域，有的墙更空。”
“你也发现了？”扳手道，“我正准备顺着这条路看过去呢。”
“那你继续。”十七准备离开了。
“你怎么不一块看。”扳手在后面问：“你去哪？”
“不知道。”
“那你走什么？”
十七头也没回：“随便走走。”
扳手只好一个人埋头研究。
走过了外围那段仿古建筑后，周围的房屋再次发生变化，更古老的建筑反而又多起来。这一批建筑高度更低，门也更低，有些甚至被封住了。
经过一段上坡路后，十七注意到前方的声音变了，应该是地形变开阔了，但前方有一个更大型的建筑物挡着。
十七抬起头，石墙尽头露出一截尖顶。
他朝那个方向一路走去，建筑一步步从周围低矮屋顶后面升起。
灰色的石墙，高而窄的窗，正面立着两根石柱，中间是巨大的拱形入口。再往上，还有一个静止的大钟。
门是半开着的，但没坏，像刻意留出了供人刚好进出的宽度。
台阶边蹲着一个人，正在用修剪工具清理石缝里的草。
他年纪看起来比山鬼大一些，头发却已经灰了一半。穿得很普通，却有些违和感，或许是衣服太宽松了。
对方手没停，先瞥了一眼十七：“拓荒队的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