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也没反应过来，他分明没想过问这个，不知怎么就漏了嘴。

“名字？”苔藓向岬投去一眼，“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们。”

岬此时的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苔藓摊手，“不过我确实不太在乎。我只是为了进拓荒队配合你们，名字和编号对我来说差不多。”

“对你来说是这样。”岬语气忽然有些严肃，“对我们来说不是。编号属于任务，名字属于我们自己。”

“虽然有些事的意义是人赋予的。但如果只有编号，这个人和其他人之间始终还能隔着最后一道安全边界。”

岬意味深长地瞥了十七一眼：“最底下，你们还有一层应该没走到，对吧。”

苔藓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这个场合不该由她来插话。

“是钥匙吗？”十七问。

“现在还能通过训练控制这一层的开放。真进去了，就彻底回不去了。”

岬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苔藓也趁机跟着溜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十七一个人，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折返回房间，把那枚书签小心地夹进书里。

傍晚吃饭的时候，他们发现导四不在。

“导队呢？”

“不知道。”

“今天他是不是没吃多少？”

“这两天状态好像不太对。”

“不会生病了吧？”

扳手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还不是因为都是你做的。”

“你什么意思？我绝对进步了。”

“没什么意思，陈述事实。”

山鬼突然想起来：“我下午好像看到他往教堂那边去了，谁去喊一下？”

桌边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十七。

“我去。”十七放下筷子站起身。

教堂大厅里，导四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之前只是路过，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再回过神时，原本零零散散来祷告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他自己。

此时暮色正浓，高耸的穹顶上方已经隐没在一片幽暗中。

教堂的门敞开着，十七却在门口迟疑不定，如果只是喊人，站在这个位置出声就够了。

但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上次来时的情形：这里面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哪怕只是拔高点音量，都会惊扰到某些存在。

十七吸了口气，下定决心穿过大门。可落脚前，他又不自觉地收敛了力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背影走去。

暮光穿透彩绘玻璃，像是被过滤了一遍，带着一丝残存的温度，朦胧地晕染着这一方空间。

那些光不足以照亮教堂，却让周遭的空间生出一种怪异的错觉，就像时间也被刻意模糊在了昼夜更替的间隙里。

十七放慢了脚步，玻璃上斑斓的彩绘让他想起了广场上那些不知用途的浮雕，就像是旧时代的人执拗地将某种存在封入此处。

碎成红色，蓝色，金色的光斑，零落在长排座椅和石质地面上，也落在了导四身上。

导四闭着眼，手搁在膝上，就那么安静地陷入碎光里。

十七见过很多时候的导四，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一刻，他甚至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永远属于拓荒署和任务的导四联系起来。

仿佛某种长久以来搁在两人之间的遮蔽被蓦然揭开，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一个坐在傍晚教堂里的普通人。

他看着眼前的人，回忆一幕幕流过。

第一次见到导四的时候，导四对他笑了笑，然后说以后请多指教。

后来导四总是固执地跟在他身边，陪他往任务最危险的区域走。其实从来没有哪条规定要求向导必须这么亲自下前线的。

一次次任务拉住他，一次次将他喊回来，一次次用那个声音给他提供锚点。

就是有那么一天，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导四的存在。

可习惯是件很奇怪的事。有时候，一个人在身边存在得太久，反而会忘记那些本不应该忘记的事。

十七突然觉得，那些天天在自己脑子里盘桓的烦恼都不再重要。

名字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规则为什么存在，拓荒署想要什么，以后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当然都存在，也不会消失。

可是现在，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决定。

脚步声再次响起，导四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偏过头，发现十七就挨着他坐在长椅上：“怎么来了？”

“书很有趣。”

导四眨了眨眼，反应了两秒。随后他低下头，盯着地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坐着，十七半晌都没了动静，导四忍不住问：“还有事？”

下一瞬，十七忽然拉近了距离，凑在导四耳畔，轻轻留下了两个字。

两个字轻得像能被风随时带走，但教堂里没有风，而且太安静，这微弱的气音最后只能这么毫无防备地一路下坠，沉在导四的心底。

导四的世界好像坏了。系统开始运转，寻找定义，寻找流程，寻找过去所有类似情况，没有一条规则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几度试图开口，最后都没能发出声音。

十七并未催促他回应，站起身便离开了，往外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脚步都不需要刻意控制，便已经轻盈了起来。

直到走出教堂好一段距离，他才恍然想起，自己明明是来喊导四吃饭的，结果刚才那一出，却让他把正事忘了个干净。

这下，他也是不好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