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风雪比起波士顿不遑多让。
梁迩意从仓库选完品出来,恒温恒湿一下过渡到冷冽,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因着As代理的那位新人艺术家拿下115英镑成交价的炸圈一闻,连带着艺术廊自创立之初就有在做的“扶持青年艺术家”展览也受到业内外广泛关注,本是季度单一展也有意扩大为跨地域巡展。
波士顿一站Kev有意落点在Punker艺术廊,草拟的合作方案Siaves看过,各项评估下也确实可行。但她最近忙着筹备去年早先定下的某位好莱坞亚裔女星个人画展,一时抽不开身赴纽约商洽。
梁迩意这次来就是为着这个。
短靴踩在薄雪上沙沙响,车停在隔壁街。Monica在听到她要来布鲁克林就焦心的不行,又在见着她完好无事后总算松口气。
选品不是走马观花的瞧好看,遇到一眼心仪的也不是就能被选上展台,总是要经过全面多方的斟酌考量。
从上午九点到现在近黄昏,梁迩意几乎没完整坐下超过两分钟,反而总是在无意识的下腰折身。
上车后,Monica给她揉着腰背,本想劝歇一歇,又见她紧着时间看资料,轻叹一息后缄口。
说实在的,梁家唯一的小女儿纵使碌碌无为也是掌上明珠。只要她想,不论是美艺界或是别的圈子,都能轻而易举被端捧。
Monica自梁迩意出生就跟在旁,这阵子下来,有时见着她跟工人一块搬展品,忙得连饭都不能按点吃时难免心疼…但见着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姐不是以往的三分钟热度,真的是意定在做着喜欢的事时,也渐渐明白沈雨秧洞悉一切又从不阻止的意思。
一个人,能找寻到想为之努力奋斗的方向,能执手所爱,其实很不容易。
雪顺着曼哈顿摩肩接踵的大楼落抵,宾利驶进七十六街,还未停定,前方一架黑色奔驰S恰时门开,管家撑伞避雪,久不见的梁喻简现身。
在哥大结束一场学术讲座的他本该飞往特罗姆瑟继续课题研究,又先接到母亲沈雨秧的电话,少有的凝重语气和义正严辞。
他大抵知道母亲的意思。
虽不参与家族核心事务管理,自十八后也没有让管家步步随跟,但前阵子司徒家那“吃力不讨好”的事让其在内陆的投资部署受到影响,损失巨大,梁喻简也有所耳闻。
不难联想。
这会儿见是见着了,但就瞧着…既高兴,又不全然高兴。
“这么累?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不打算久留,先预留出一个小时,言简意赅问正题:“和你的小朋友怎么样?”
红茶氲香,梁迩意还没来得及入口就被这直白噎了一噎,再再次纠正道:“他不是小朋友,他和小哥哥一样大!”
梁喻简很识相,轻点头:“那就是二十七岁的小朋友。”
梁迩意:“…..”
该说是小女孩日渐长大能藏住心思了,还是已经做好抽身离退的准备才能表现得坦然?总归梁喻简一时是没瞧出什么。
茶至第二泡,他依旧不急不缓,即便一个小时将至。
花厅暖静,梁迩意捏着银匙轻搅,几转后又蓦地停住,亮切面倒映她低垂的眼,“妈咪叫你来的吧。”
梁喻简也不打算找什么复杂的借口,抬指交代管家延后行程,勾了勾唇,不置可否:你许久未回香港,沈女士派我来看看你。”
许是梁喻简有着母亲沈雨秧的温煦和气,又有独身事外的淡然,梁迩意在他面前相对容易卸下心防,即便手心湿滑快捏不住细细的匙柄,“我怕…二哥哥…我怕见到妈咪和爹地。”
想到这,她鼻尖酸楚,像个明知犯错又胆怯承认的小孩。
那天那通失控的通话后,沈雨秧几乎一周就会来一次电话。不问多,多是就梁迩意为策展人身份注册的ins账号上发布的灵感随记聊。
她知道妈咪知道,但都不提。
所有人都知道。
只是因为爱她,都甘愿顶着风险陪她赌一场必输的局,又小心翼翼地维护兜底她的天真。
她是那么的幸运,有那么爱她的爸爸妈妈,哥哥们。
她又是那么的任性,那么的自私。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她明白的。
美东入秋冬的半年,雨雪纷呈,圈子里的闲言碎语同样没下过热度。前阵子的事虽大事化小,但司徒家管辖间的华人社区内部高层隐隐有分裂之势,即便媒体那方已经压下大势,但在圈子里的位置也变得被动。
纵使是久扎根美东的华裔家族,在别人眼中也难逃“故土情怀连结”那套,势必要被舆论审判一遭。
司徒家现在能相安无事,易鸿钧也复归原职,是两方皆清明磊落,除那一场私恩外再无牵扯的最好结果。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安,愈发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若那么做了,托养她长大的家族会承受难以预估的风险暴动。
这些,不是避谈就能一叶障目的。
“我明白的,我又任性了。”梁迩意吸了吸鼻子,银匙与瓷碟撞出响,“我不该让整个家族担风险,不该让爸爸妈妈为难,甚至应该要及时止损划清界限…”
水雾模糊了视线,心痛与难捱蔓住全身。
“他姓易,他的爷爷位列领导决策层,我不该,他也不该。”她抬起脸,飘盈轻声,“我们没有结果的,不应该再往前了,有过一场就很好,再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不能那么自私,让两个家族为我们买单…”
“我也强迫自己不能再幻想以后,不要再贪心了,可总是适得其反,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所有积压的,不能轻易道出口的情绪随之倾闸而出,带来自虐般的快意,疼到如鲠在喉:“我甚至想过,要不然…就算了,结束了就不会有所期待,可——”
两行清泪滑过腮颊,又颓然的止了声,连抽泣都混着低迷。
“你舍不得。”梁喻简点明了她,沉吟片刻,叹道:“V,你真的很爱他,我相信他也很爱你,那个二十七岁的小朋友也担了足够的风险。”
“可这份爱让你太惶恐。”
梁迩意勉力匀着呼吸,被戳中心事的胀与涩绵延不绝,闷声:“或许吧。”
她真的可以等的,等那柳暗花明的折点。
但世事如藤蔓缠裹,如潮水围拥,越挣扎越喘不过气。
以为满腔爱意会坚不可摧,但在权与利的注视睥睨下,是如此的渺小脆弱。
…
梁喻简留下用过晚餐,没再说什么。
没有劝她分手,也没有鼓励她继续下去。
飞机升空时,他往外望,望着舷窗外碎零的细雪,望着纽约的璀璨霓虹,眼前浮现小妹满脸泪痕的模样,随后轻缓一声: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不要发生。
***
无可否认,Kev的眼光的确毒辣,也确有自己的聪明。
展览宣传视频发至各大社媒时,不仅美艺界抱以期待,且因其胶片质感吸引来电影圈的关注。
公展前的私人预展定在曼哈顿中城的顶奢酒店,不少藏家、艺术评论家、名利场公关,还有与As密切合作的客户纷纷到场,其间不乏公众面孔。
风与雪碍不着轻捻酒杯把谈风月的人。
悠扬的管弦乐声自重重帏幔中娓娓传出,入内后迎面的酣暖盛宴。
英国式的庄重气派,从展厅到用餐区,高达七款酒的轮换足以见Kev对这场宴会的重视程度。这几乎是一场以圈层社交为主的宴会,墙上的画充其量只够他们一两句貌合神离的点评。
梁迩意对Kev的引荐敬谢不敏,她懂借艺术做生意是名片宣传的手段,但她暂时还没有那个打算,还是想持一守住策展的叙事自主权。
饮尽一杯香槟后,悄无声息离场,自然没注意门口礼宾迎进的来人。
巡场的礼宾见她身着礼服,笑问是否需要帮助后又得到婉拒。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坐落于中央公园南角的酒店,因着这是司徒家和另一英资财团联合控股的产业,以往他们来的次数不在少。
宴会厅往下一层是酒廊,步进一隙先入耳那惬意的爵士乐声,方才的意兴阑珊慢慢褪减。
熟门熟路到威士忌吧台要了杯酒,寻了靠窗的卡座落座,掌尖刚触杯身又撤回,从随身手包找了手机出来——
天气预警、软件推送、Siaves的消息、工作邮箱的信息…点开置顶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前天,梁喻简来过的那天深夜,他们通过电话…
易逾白准备着论文答辩的一应事宜和州政府研究所的交接工作,梁迩意也没事人似的跟镜头那端的他讲着小事,还有那些天马行空又不切实际的想法,话赶着话,生怕沉默的缝隙放大心口的闷痛。
可弯弯绕绕还是逃不过一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