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缠住心绪,酝酿发散间,一条消息不知什么时候编辑好发送了出去。
揿灭手机,杯中的冰块往下浸沉一分,被周遭隐没了响,梁迩意也将目光不动声色移至窗外。
从高俯瞰,曼岛如地图印刻的那般横平竖直,轻盈的雪盖不住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纽约的璀璨对望时,她竟觉得如此遥远。
出神间,对坐何时坐了人也没察觉。
这一刻令人恍惚。
好似波士顿三年前那个邮轮雪夜。
“不喜欢今晚的局?”司徒瑾抛出同样的问,依旧在梁迩意对面坐下,“怎么到这躲懒?”
梁迩意抬眸见着来人,没有多惊,也没有多喜,抿了口酒,劲凉入喉。
预展宾客名单她倒是没看过,但选在这办预展必然是有门道的,她没兴趣揣摩Kev的意图,反倒更想知道点别的。
“最近怎么样?”指尖在杯身摩挲,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但于公于私,理应都该问候,“听说你家近来都在纽约?”
梁迩意听Monica说起过,司徒家在去年于麦迪逊大道购置一套别墅,又赶在圣诞时节遍邀名流做客,做派间有往纽约圈子渗透的意思。也送了邀请函到Dover,Monica知梁迩意无意,代为礼拒了。日前出了那样的事,波士顿的新英格兰圈子多少持观望疏远态度,也难免已不做实业的司徒家会有这样的布局。
“捧高踩低。”司徒瑾无所谓笑笑,摸出烟盒后在桌面磕了磕,“还抽吗?”
梁迩意往那盒登喜路上去了眼。
黑人女歌手那饱含颗粒感的声线极抓耳,枝形吊灯下的一张张面庞皆沉醉其间,她却在这松弛柔软的环境里恍了神。
心跳与那藏在曲调中不易察的贝斯旋律共振,心线攀折如此不受控。
登喜路,贝斯。
不由自主想着一个人。
都是他。
因为想记住那个夏天,想记住那个在灯丘下抽烟的人,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所以选了万千品类中,他指尖的那种。
轻落笑意不知不觉让唇角弯翘。
许久不碰,梁迩意突然很回念那个味道。
“难道不是你喜欢的牌子?”司徒瑾打燃火,替她点上,“Monica不在,你怕什么?”
淡淡的清冽在喉腔中回涌,后呵出一缕白烟,是久违又熟悉的味道,自然纠正:“是他喜欢。”
她因他喜欢而喜欢。
在意识到不管是那天邮轮休息室状似随口的一句“钟意”和现今平和道出的“喜欢”,都因那个人而存在且认真至此时,司徒瑾敛掉所有似是而非的笑,客观一句:“V,你真的陷得太深了。”
梁迩意默了一默,转而望向窗外,平和的几乎淡漠:“不用你告诉我。”
雪还在下,依稀可见倒影在玻璃面那迈进酒廊的身影。
“纽约华人商会有变,法拉盛最近不太平。”司徒瑾看出她不想谈这个,三两句讲明在纽约的原因,后扬长语调:“算是一个教训,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好教训。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人。”
这该怎样就怎样的态度让人怀疑他到底不是司徒家独子,梁迩意轻掸掉烟灰,四两拨千斤:“以前不知道你中文讲的这么好。”
“跟昨天刚分的女朋友学的。”司徒瑾说得无所谓。
“Impressive。”
梁迩意耸耸肩,两侧澳白珍珠耳钉恰到好处的点衬,微微笑了一笑。虽是微小弧度又转瞬即逝,但总算是有了光华。
司徒家是有在纽约部署的想法,也的确收到了这场头重脚轻宴会的邀请,但被搁在不重要一类。
这半年多以来的惶惶论道,司徒家信誉资本的流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梁家这种高度出身的孩子不轻易被讨好,也不该对什么人、事、物太过留恋,但不会傻到自绝圈子,就算暂离,也总会听到些许风声。
他知道,她会懂的。
许是朋友情谊,不想看她赌输,不想看她越走越错,不想看她的眼泪,就如那年平安夜她的撕心裂肺,还有香港闷热夏夜的泳池边…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归是来了。
说实话,司徒瑾眼中的梁迩意一直是高塔上的长发公主,不谙世事。无论是拉斯维加斯裴芷瑶组的局上,穿着泡泡袖白裙入场,在灯红酒绿中独具一份遐引气的她;还是一袭高定,珠光宝气又温贵的她,都远不必沾染丝毫尘埃。
她想赏鉴艺术,打造一个纷呈美好的故事,多得是艺术廊,多得是名家藏品供她挑选赏玩。何必入策展一行,事事亲力亲为?
她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也多的是前仆后继只为她而来的选择。何必深陷纠结一条没有结果的唯一?
司徒瑾始终不明白,她到底喜欢易逾白什么?
他不承认,不想承认曾有那么一瞬间,羡慕那个被她深爱着的人。
一根烟只抽了两口,等到指尖传来灼烫时,梁迩意终于肯将心思从神游中收了回来,握杯喝尽余下的酒,起身,“走了。”
司徒瑾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仍是那定不回头的姿态。
爵士乐舒缓,与威士忌最是相配。
只是,钟爱起泡酒的人什么时候也能闷下这样劲烈的酒了?
…
…
梁迩意让礼宾带话给Kev,说身体不适要先离开。
电梯还在下行时,电话就打了进来,关切询问一番,又说Collier也在刚刚入宴,提起明晚在俱乐部小聚的事。
玻璃幕墙映衬曼岛的景,将她从悬于云朵的浮华一隅送至实踏根扎的地。
她再次表达抱歉,又随口胡诌头疼,再是让代问Collier好,明日见面继续详谈巡展更微细的细节。
应付过去后,梁迩意深深吸了口气。
宴会处处周到,只是她心里压着块沉重的巨石,不容易被推开。
比起内里沁怡的甜香,她倒是更想去闻一闻冬末雪的冷冽,瞧一瞧中央公园榆树上的还没消融的冰晶雾凇。
礼宾处,侍应生将她的大衣取出,弯身礼祝晚安。
高跟鞋在理石台阶上敲出“咔哒”响,雪在夜色中飘曳,急遽的冷意冰封镇压下所有的躁与乱。
梁迩意拢紧大衣,踏上步道,顾不上鞋底被雪籽磨损,她只仰头望着纷扬下落的雪。
她不敢走太远,也跟司机递了消息来接。
在第三根路石处停下时,手机再次震动,凭着惯性去接,视线却在不远处那枝头挂雪的树上未曾游移。
一秒、两秒、三秒…缓流过去。
她不知道,不知道雪幕中朝她靠近的廓然身影。
一步添一念,一步抵一想。
“我…”一粒雪擦过梁迩意的额发,她眯了眯眼,想揉,先被通话那边的低衍一声牵引动作…
“回头。”
身临霰雪,如月照花林。
心念一分,便陷一寸。
梁迩意望着五步远处,肩头落雪,立身朗清的男人。
冬末依旧肃冷,但春天已然在悄悄探头,送来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她捂着心口,笑得粲然,眼角泌润,湿了脸颊。
是她的眼泪,滚烫又凉柔。
是为他而流。
为爱她的他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