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夕阳铺了层淡金在柏油路上,陆嘉桐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台走。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喇叭声,她回头便看见一辆小轿车缓缓停在身侧,车窗落下,乔娜脸上堆着热络温柔的笑意,语气亲昵得像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似得,“嘉桐啊,别坐公交了,我和阿乔去中环接他爸爸,刚好可以载你一段,上车吧。”
那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人推脱的强势。
陆嘉桐一向看不惯这群豪门阔太的做派,本就不愿同她多打交道,正要开口婉拒,余光扫到副驾的方乔,那人正侧着头朝她轻笑,眉眼间的戏谑看得她心底一阵反感。耳边不由得响起叶轩说的话,“我实在是不喜欢方乔。”
拒绝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儿被吞了下去,陆嘉桐收敛眼底的情绪,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乔娜往里挪了点,给陆嘉桐让出座位,挂在她腰间的玉佩顺势滑落到真皮座椅上,乔娜还特意拿起来把玩了一会儿。
陆嘉桐暗自好奇,她这是在炫耀!?
乔娜细细打量起陆嘉桐,状似随口闲聊般开口,“嘉桐啊,你长得很像你,啊,像叶生。血缘关系真的很神奇啊,我啊真的是越看你越觉得亲切。”
“是吗?”陆嘉桐礼貌笑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乔娜见她有沟通的欲望,便介绍起了两家的关系,“我老公和叶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阿珊和阿轩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阿珊就很机灵,很会讨长辈的欢心,当时我还觉得这门娃娃亲定对了呢,谁知道……”
乔娜的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惋惜,见陆嘉桐在仔细听她讲话,便继续说道,“上次宴会上叶生说因为认回了你,就想解除和方家的娃娃亲,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老公觉得可惜,每天回到家里都唉声叹气的,他是真的想把两家的交好延续下去。”
“我今天过来呢,也是想探探芷晴的口风,她倒是有意,只不过……”乔娜故意卖了个关子。
陆嘉桐审讯过那么多嫌犯,乔娜这点小花招怎么入得了她的眼?她故作懵懂的顺着乔娜的意思去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啦,”乔娜自以为演技爆表,心里嘲笑陆嘉桐到底是年轻,随便说几句就掉进了她的陷阱中,表面上却装模作样的拉起陆嘉桐的手,情真意切道,“嘉桐啊,你到底是叶家的亲生女儿,咱们两家又是知根知底的世交,我自然是想选你做我的儿媳份儿啦,可芷晴有意让阿珊嫁入方家。”
“我也能理解,毕竟是养了二十多年,换条狗也有感情的嘛。可是我更倾向你多一些,别看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是每次见面我都觉得好亲切,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不一样的。”
这话让她说得好像陆嘉桐是她亲生的似得,听得陆嘉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要配合着点头。
“阿珊就是太精明了些,让人不放心。她还主动搬出去住,这不就是让叶生和芷晴觉得亏欠了她么?那要不是她的父母当年……哎呦,”乔娜假装自己说错话,实则是将仇恨往叶珊身上引,这意图太明显了,她连忙找补,“我就是觉得吧,血缘不止是相貌上遗传,本性也会遗传的,我是不打算让阿珊进方家的门的。”
陆嘉桐咬了咬后槽牙,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方太太,你是说当年是叶珊的亲生父母把我们调换了?”
乔娜故作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陆嘉桐追问的眼神注视下,才勉强开口,“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叶家根基从来都不浅。叶生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爷爷那一代就已经有大酒楼了,实打实的老牌富庶人家。传到叶生这一辈,产业是越做越大,早已不局限于酒楼生意了。谁不想生在这种家庭呢?如果你没有被掉包,那出国留学的就应该是你啦,现在高级督查也做得的。”
乔娜的话字字句句看似闲谈,内里全是刻意挑拨,明着暗示叶家偏心叶珊,叶珊心机又精明,暗地挑拨陆嘉桐让她心中的芥蒂更深。
陆嘉桐垂着眼皮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
乔娜见状,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微微勾起唇角。
前排的方乔借着后视镜看向陆嘉桐,随口说道,“我听说盛柏豪也想娶叶珊,他们还是小学同学,关系很好呢。哎呀,我可不想跟别人抢一个女人。”
“阿乔,别乱讲。”乔娜故作嗔怪地睨了眼方乔。
“听你说到关系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陆嘉桐忽然把话题接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乔娜母子,“我们昨天抓了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他名字叫周子朗,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周子朗的名字被抛出来的瞬间,乔娜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摇头,就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名字后的反应,反倒是方乔的神色掩饰的不够完美,错愕的神色被陆嘉桐捕捉到。
乔娜急忙推了一把坐在前排的儿子,“你个傻小子,在那儿想什么呢?陌生人的名字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呢?”
方乔如梦方醒一般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慌乱的从后视镜中移开,动作太刻意就是有问题。
“都不认识吗?”陆嘉桐再次确认道,见乔娜从容的摇头,她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在周子朗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他和方乔的合照诶,关系不好的话会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吗?”
“一定是我老公的粉丝啦,你知道我老公是香江的金融界还是有点话语权的,经常上财经版,很多人见到他都会主动要求合照。因为他的关系,我和阿乔也会有类似的待遇,但是没想到这些粉丝里居然还有这种人!”说着,乔娜搭在方乔手臂上的手捏了捏,提醒道,“阿乔,以后可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拍照了,你看这都被警方误会了,还好嘉桐及时提醒了咱们。”
陆嘉桐笑笑,没再接话。
车子还没驶到中环,陆嘉桐便让司机在一处公交站附近停下,她和乔娜挥手告别之后朝着公交站台走去,在乔娜的车子开出视线之后,她才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此时,叶家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叶启铭疲惫地依在皮椅上揉着眉心。今天发生的中毒事件太过突然也太离谱了,出事的那家酒楼是叶家最早起步也是香江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从管理层到员工包括供货商在内全都是用惯了的老人,这些人断不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
最重要的不是什么人要害他,而是对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书房的门被敲响,在得到叶启铭的准许后,叶珊推开门走了进去。
“爸爸,我有些话想同您讲。”叶珊走到书桌对面,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叶启铭一向是严父,但从不会把外面的情绪发泄到家人身上,特别是对待自己的子女,即便叶珊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也不会甩脸色给晚辈。
叶启铭调整了一下情绪,弯了弯唇角,示意叶珊先坐下,轻声问道,“阿珊,找我什么事?”
叶珊坐到对面,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爸爸,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傍晚的风顺着敞开的雕花木窗长驱直入,素色的窗帘瞬间鼓起一大片,又重重回落,边角扫过书架上码放整齐的古籍,泛黄纸页被吹得哗哗翻动。书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此时,圣玛利亚医院的档案室内。
一页纸张缓缓掉落,陆嘉桐伸手接住,连忙找了处宽敞的平台将一大叠临时处方摆上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香江自1963年出台《诊疗所条例》开始便强制所有注册西医诊所、私立医院必须留存病人诊疗记录。圣玛利亚医院难得还保留着二十多年前的门诊处方存档,只是装订的非常潦草,甚至年月日都不是按照顺序保存,找起来比较麻烦。
替她开档案室的医院员工满脸的不耐烦,不停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想催促又碍于陆嘉桐警察的身份不敢开口,只得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来遣散心中的焦虑。
“5月的在6月这里也有。怎么这么乱啊?”陆嘉桐翻看这些手掌大小的门诊卡片,看得眼睛都花了,大半个小时也才看了半年的门诊卡,光是一个儿科的主治医师一天接诊就二三十人,要是换季的时候接诊能达到五十个,还真是辛苦啊。
陆嘉桐揉了揉眉心,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睛,打起精神继续翻看。她记得叶珊的出生日期是25年前的5月2日,所以从5月2日到叶母出院之前这几天的儿科门诊卡、住院病例她都要仔细查看希望能寻找出一丝线索。
当她翻到7月份的门诊卡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5月2日下午的就诊记录,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将近一个小时后,陆嘉桐将找到的几份觉得可疑的病例和门诊卡拿了出来,找到那名在门口等她的医院员工,做了借阅手续之后,去了值班室,询问这上面签字的医生是不是还在这家医院工作?
值班的医生挨个看过之后,指着那张门诊卡和其中一个病例上的医生名字说道,“这位常医生现在还在这家医院工作。”说着,他翻开桌上的值班日子,指着常医生签名的位置,“Madam你运气真好啊,今天他值班,就在二楼的儿科住院部。”
“以前,我们的住院部在隔壁街,三年前医院重新翻修,后街的住院部被卖掉了,挨着这栋楼新建的住院部很近,从这条走廊转个弯有部电梯可以直达住院部。”
陆嘉桐顺着值班医生指的方向走去,刚好路过医院的正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门诊大厅里静悄悄的,医生突兀的喊声拦住了陆嘉桐的脚步。
“那位小姐,可以过来帮一下忙吗?”这把声音很好听,在空旷的大厅里清脆而明亮。
陆嘉桐闻声望过去,便见到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子正在抬着一辆轮椅艰难的顺着台阶往上走,他伸出一只脚稍稍将玻璃门撬开一条缝隙,声音就是透过缝隙钻进来的。
陆嘉桐撩开长腿跑过去,帮忙将玻璃门打开,男子用力网上一推,轮椅和坐在上面的老伯稳稳地落了地。
“谢谢你!”男子冲着陆嘉桐道了谢,这才直起身将手里装着食物的袋子放在老伯的腿上,叮嘱他慢一些。
陆嘉桐也才看清男子的长相,不由得被惊艳到了,一时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眼前这个男子的长相。
这男子脸上的线条柔和流畅,却又带着一丝冷锐的骨相,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犷,也无女子的软糯,可你要说他雌雄莫辨那当真是侮辱了这张脸,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眸子,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带着笑意微微眯起来时又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妖气。
待陆嘉桐回过神时,那男子已经消失了,她像是产生夜晚偶遇精灵的幻觉那般不真实,但自己推着轮椅的老伯还在。
他们都是朝着住院部方向走,陆嘉桐便主动搭话询问老伯刚刚那个男子为什么不送他上楼?
这才得知,老伯在圣玛利亚医院住院,快下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买吃的,回来慢了点,大门关上,楼梯又上不去了,刚好那个男子路过帮忙把他抬上了台阶,又有陆嘉桐帮忙开门,他才回得去病房,不然护士要给他家里打电话了。
原来是路人,倒是个热心市民。只是,他长得那么美,走夜路会不会不安全?其实,这也不过是晚饭时间,街上还有很多行人。陆嘉桐一个女人午夜走夜路都不担心安全问题,反倒在这个安全时间里去担心一个男子的安全问题,大抵是被美色误导了。
陆嘉桐将老伯送回病房,才去了儿科值班室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常医生。
常医生看着五十出头的年纪,慈眉善目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因为是在办公室里,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圆领的毛衫,见到陆嘉桐这个陌生的面孔时,还把对方当成了孩子家长,好心告知她已经过了探病时间,要探病明天在干活来。当看到陆嘉桐的警官证,他还好脾气的问对方要不要喝茶。
陆嘉桐目光落过去,才留意常医生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整套紫砂茶具,显然是在这空闲时间沏茶消遣。有一次办案过程中,她在一个书法家家里见识过这种茶具,如果真是出自名匠之手的紫砂市价素来不菲,只是她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分辨不出来常医生桌上这套茶具的优劣,倒是觉得这人是个有小小雅趣的小老头儿。
见陆嘉桐的目光落在那套紫砂茶具上,常医生脸上一喜,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开始介绍起自己这套珍藏的茶具,说是得十多年前了,那时候他救治了一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为了感谢他,把家里这套老人传下来的茶具送给他。
“我当然不能要啦,我是医生嘛,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于是,我花了小半年的工资把这套茶具买了下来。”常医生说到此处时满脸的骄傲。
医生是高薪职业,小半年的工资那可不是笔小数目,陆嘉桐的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常医生看出她的惊讶,却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套茶具出自名家之手,小半年的工资买下来都是他赚了。谈到收藏,常医生的话就特别多,从紫砂壶说到翡翠,再说到玉石,眼看着要摆起龙门阵来。
陆嘉桐算是看出来了,常医生可能是把她当成收藏刚入门的发烧友了,让他再这么说下去,这一晚上也说不完,她还有重要的事要询问常医生,正准备打断对方的话,却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要说玉石,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块就是方太太的那块白玉,玉质是肉眼可见的润泽,雕工也出自非常人之手,而且那个手感真的是无与伦比!人生能拥有这样一块宝玉,那可就值了。”常医生的眼睛明明看着陆嘉桐,眼神却已经飘忽到了远方,脑海中尽是对那块玉佩的回味。
陆嘉桐顺着他的话问道,“方太太?哪个方太太?”
常医生见陆嘉桐也对玉石感兴趣,更加兴致盎然道,“就是金融才子方耀辉的太太方乔娜啊。我至今都记得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那块宝玉时的场景,也是一种缘分啊。”
香江的女性结婚会冠夫姓,方乔娜就是乔娜官方的名字,她出现在财经杂志和报刊上时的照片都被常医生保留着。
他拿出这些年收藏的乔娜的简报时,身形顿了一下,好似才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是一位警察,脸色的神色都僵住了,连忙强调道,“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对方太太有什么啊,我只是为了可以看看那块玉,毕竟我跟人家不熟,唯一能看到这块玉的机会也都是从报刊、杂志上了。”
陆嘉桐浅浅一笑,表示理解。
常医生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将收藏的简报照片递给陆嘉桐,上面都是乔娜的身影,每张照片上她的腰间都佩戴着那块玉佩。
“常医生,你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方乔娜带着孩子过来你这边就诊的事吗?”陆嘉桐抬起头,将在档案室内找到的那张门诊卡推到了常医生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