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十五年前看到的这块玉呢?”常医生诧异地看着陆嘉桐。
“二十五年前的事你还记得?”陆嘉桐来之前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二十五年,而不是二十五天。
人的记忆是短暂的,特别是从事高压工作的人,当忙起来的时候大脑会自动过滤掉很多信息,很可能连上一顿饭吃的什么都记不起来,更别提那么久远的事。
医生每天都在看诊,每天会遇到很多的病患,哪可能对某个病患记忆深刻到二十五年都不忘呢?但巧合的就是常医生他因为一块玉佩将这件事记了二十五年。
常医生打开手边的眼镜盒,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起那张已经泛黄的门诊卡,上面的字迹很是熟悉,不是他写的还能有谁?思绪也随着这张门诊卡被拉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我刚进到诊室没多久,方太太就跑进来说她儿子发高烧,让我给她儿子开退烧药。可是小孩子发烧有很多种情况,可能是炎症引发的高烧,也可能是着凉引发的高烧,同症不同病,这需要亲自看到孩子的情况并且做相关检查才能对症下药。”常医生回忆起来。
“我不能随便听家长的描述就开退烧药,而且方太太说她的儿子才几个月大,那么小的孩子不能随便吃退烧药的,搞不好会出人命的!我把要求告诉了方太太,让她把孩子带过来,如果孩子烧得很厉害,我会根据情况给他安排挂水。”
“但是方太太觉得回去接孩子太麻烦,她有家庭医生,让我开了药给她,她拿去给家庭医生确定能不能给孩子吃就好了。你说这……”常医生一时间哭笑不得,“哪有孩子发高烧了,家长把孩子丢在家里自己过来找医生开药的?还是几个月大的孩子。她既然有家庭医生那又何必找我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她还是豪门阔太呢,这点常识都没有不说,我觉得她身为母亲也不是很尽责。”
常医生很无奈,身为儿科医生,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孩子家长,有些孩子身上稍微长个小包,家长就紧张得要命,非得住院的也有;有些孩子高烧到有了生命危险,家长也不闻不问的也有;冒冒失失跑过来就医却不带孩子的家长也有,但大多数家长会听从医嘱回去接了孩子再过来看诊。像乔娜这种即便医生三令五申让她带孩子过来,她却推三阻四不肯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也是我对方太太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我坚决没有给她开退烧药。”常医生说道。
“那怎么会有门诊卡呢?”陆嘉桐不解地问道。
“方太太强调说她儿子鼻子不通气,可能是感冒引起的高烧,让我开退烧药,我自然不肯啊。但是孩子真的生了病也不能置之不理,更何况方太太当时真的很急的样子,后面还有要看诊的孩子在排队,我被她磨的没办法就给开了一支生理盐水滴鼻水,这种是外用药物,滴在鼻子里可以缓解鼻塞,能让孩子舒服些,属于是零风险的药物。”
“方太太拿了药就离开了,我当时也没在意,但是隔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她又折返回来,说她的玉佩不见了。她先前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腰间的那块玉佩,但是当时我们是医患关系,我的注意力自然不在玉佩之上,而她拿药离开的时候,我正同护士说话,也没有在意玉佩有没有掉落。我觉得不太可能会掉在我的诊室里,否则在她后面进来看诊的病患怎么可能看不到那么大一块玉佩呢?她自己找了半天没找到就离开了。”
“好巧不巧,方太太前脚刚走,我写处方的笔掉在办公桌下,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块玉佩,就在桌子角这个很隐蔽的位置。也就那一次,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块玉佩的质地。”常医生搓了搓手,好似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一般。
“玉佩又不是我的,不能占为己有,我当即追出去还给了方太太。之所以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因为那块玉佩。也是因为那一次我开始关注方太太出席活动的照片,渴望看到那块玉佩。”
陆嘉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告辞了那位善谈的常医生,走出医院,去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投进去,循着记忆拨打了叶家的座机。
片刻后,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一些凌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叶母才接起话筒,她的声音有些焦急,“嘉桐啊,你什么事啊?”
“叶太太,我想询问一下你当年生产的时候乔娜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你?她去看你的时候有没有抱着方乔一起去?”陆嘉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冰冰的。
叶母听到这声叶太太,心跟针扎似得难受,她也不知道下午才和陆嘉桐缓和些的关系怎么一下子就退步成这样?
饶是被情绪支配了一瞬,叶母还是找回了理智。这段时间她都在回忆当年生陆嘉桐时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不止有方耀辉和乔娜来探望过她,还有很多人陆陆续续来探望她,产后护理病房里几乎堆满了鲜花和补品。
当时的情形她和丈夫都记得很清楚,这段日子里两个人一有时间就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孩子是怎么被人调换的?
陆嘉桐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难道她也在查当年的事?是啊,她怎么可能不查呢?她的人生被人篡改,本该锦衣玉食好好长大的她却过了那么多年艰辛的生活,她肯定很在意。成长的过程中肯定以为是亲生父母抛弃了她,在心底不知道恨了他们多少年。
一想到她的亲生女儿在恨她,而她这么多年的母爱却错付了,她的心情就很复杂。
陆嘉桐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叶母收起思绪,应道,“你出生那天,方耀辉夫妻是一起过去探望我的,当天还有不少朋友也都去了医院,他们都在产房外等待你的出生,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叶轩从楼上急匆匆跑下来,边跑边喊,“妈妈,不好了,爸爸和家姐吵起来了!爸爸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快过去看看吧!”
叶轩的声音很大,电话那头的陆嘉桐也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就听到楼上书房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叶母拿着话筒的手一顿,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体的反应比大脑的思考更快一步,叶母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丢下话筒就冲上了楼。
陆嘉桐看着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回应的话筒发了一会儿呆,旋即挂好话筒,转身出了电话亭,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半山。
叶珊不是个冲动的人,那天在茶餐厅被陆娴骂了是野种,她都没跟陆娴争吵;在警署的时候,陆嘉桐甩她脸色,她也没生气。现在叶珊的身份如此尴尬,如果她一心想扒着叶家,更没道理同叶启铭发生争执,还惹叶启铭发这么大的脾气。想来事情不简单。
二十分钟后,陆嘉桐再次踏进了叶家老宅的大门。
叶家的佣人都认得她,知道她才是叶家的真千金,为她开了大门,问她用不用帮忙通报先生和太太?
陆嘉桐得知叶珊和叶父叶母都在二楼的书房,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去敲门。她顺着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叶轩站在拐角,满脸惊恐地看向书房的方向,看得出来这种程度的争吵在叶家并不常见。
“去楼下等着吧,不要站在这里。”陆嘉桐丢下这句话后,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敲响房门。
“什么事!”一声雷霆怒吼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陆嘉桐也不答,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重新关严。
她的到来让书房里的人都很意外。
叶母的眼睛通红,看样子是刚哭过,见陆嘉桐进来,率先开口,嗓音有些嘶哑,“嘉桐,你怎么过来了?”
叶父坐在书桌后面,脸上方才动怒涨起的红意还未褪去,眉头下意识拧紧,眼底裹挟着一丝被打断的烦躁,又仓促收敛火气,神色进退两难。
他的书桌侧面靠近窗子的地方散落着一堆碎裂的瓷片,从残破的弧度和窗子边花架上的空缺不难猜出它们碎前是一支花瓶。
叶珊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从表情上看无波无澜。目前,她是这房间里最平静的一个人了。
陆嘉桐先向叶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关于二十五年前我和叶珊被调换的事,我有一点发现,本来是打电话想询问一下叶太太当时的情况来佐证我的推测,但是……”她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
“这不属于警署的案子,不能利用上班时间调查,只能占用我的私人时间。”这句话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想介入到叶家的纷争,只是过来询问一些情况。
闻言,叶父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抬手指向他对面的椅子,示意陆嘉桐坐下慢慢说。
陆嘉桐走到叶父面前,拿出了那张写着方乔名字的门诊卡,推了过去。
叶父看了眼上面的日期,正是二十五年前的五月二日,是陆嘉桐出生当天的下午。
“这,什么意思?”叶父一脸的困惑,一张门诊卡而已,还是个几个月大孩子的门诊卡,算什么线索?
陆嘉桐也不急,侧过身看向叶母,“叶太太,你说过,你生产当天方耀辉和乔娜夫妻去探望过你,那他们是抱着方乔一起去的吗?”
听到陆嘉桐说出的两个名字,叶珊不由得起身走到桌边,她也好奇陆嘉桐发现了什么有利的证据可以指向方耀辉和乔娜?如果真的找到了证据那她就可以让叶父相信她说的话了。
叶母颔首,“我刚刚不是在电话里告诉你了嘛,当天还有好多和我们相熟的朋友都去过医院探望我。我记得我从产房出来的时候,乔娜只远远看了我一眼,耀辉说是因为方乔发了高烧,我刚经历了生产身体虚弱,她怕过了病气给我。”
叶父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我还记得当时是方家的保姆抱着方乔,这有什么问题?”
“那也就是说乔娜和方乔都站在远处,你们当时根本没有看清方乔的脸对吗?”陆嘉桐追问道。
听着陆嘉桐提出的问题,想起王芳当时跟她讲过婴儿从产房被送到育婴室的路上这段距离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地方。林慧当时特意让程秀英抱着婴儿去育婴室,很可能就是在这个短暂的路程中将陆嘉桐调包成了她,然后……
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叶珊一下子就明白陆嘉桐找到的这条线索是在证明什么,欣喜的神色按捺不住,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她这个外行就没想到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这件事,当真是一叶障目啊!她看向陆嘉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钦佩和意外。
陆嘉桐是怎么想到会是方耀辉和乔娜做的手脚呢?毕竟,从她的角度很难发现这个疑点。
“你的意思是当时方家保姆抱着的不是方乔而是我?”叶珊开口发问,语气确实笃定。
陆嘉桐颔首。
“这怎么可能?”叶母惊呼出声。
“今天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全都有意无意的指控耀辉夫妇?为什么?”叶父审视的目光在陆嘉桐和叶珊两人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寻找一个满意的答案。
到底是女性更敏感一些,叶母似有所觉的走到两个女儿身边,目光恳切,认认真真同她们说道,“是不是因为今天乔娜带着方乔过来说要和叶家联姻的事啊?她是有意要和叶家联姻,但是我和你们的爸爸已经拒绝了乔娜的提议。你们不用担心的,叶家就算是垮了也不会牺牲你们去拯救家族事业的。我们为人父母不会做这种事的!事业没有了可以从头再来,但是亲情要是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闻言,叶父露出恍然的神情,抬手指着叶珊,“怪不得呢,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你们才指责耀辉?而且一个‘离谱’!另一个,”手指调转方向指向陆嘉桐,“另一个根本不不可能!”
离谱?陆嘉桐挺好奇叶珊到底对叶启铭说了方耀辉夫妻什么话,会让叶启铭觉得离谱?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反而更好奇为什么她都拿出了证据,叶启铭却一点想听她分析的意思都没有?
“叶先生,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完才下结论呢?你就这么相信方耀辉和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