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客客气气的称呼他为叶先生,叶父期待的那声“爸爸”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好在他选择了尊重和理解陆嘉桐,也在和陆嘉桐的接触中逐渐对客气的称呼产生了免疫,只鼻孔重重喷出一口气去,宣泄心底的不满。
“嘉桐,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耀辉从出生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来我们甚至没有红过脸、吵过架。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的爷爷和耀辉的父亲是袍泽弟兄,是过命的交情!我和耀辉是异姓兄弟,互为家子的关系,我们任何一方家里出事,对方都必然会站出来帮忙照顾剩下的家人,比亲兄弟还亲,耀辉怎么可能会做出调换我孩子的事?!”说到最后,叶父把目光投向了叶珊。
“好了,现在事情都说开了,你们也可以安心了,我和你们的妈妈是一样的态度,即便是叶家事业崩盘,我也不会出卖我儿女的幸福去换取利益。我是个生意人,但我也相信只有通过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亲手搏来的家业才会稳固,靠旁门左道换到手的东西终究长久不了。”叶父的视线挪到了陆嘉桐身上,他知道这两个女儿关系相处得不错,她们合起来一起给他施压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毕竟是年轻人嘛,想出一些幼稚的办法来对抗家里也可以理解。
陆嘉桐微微蹙眉,“叶先生,我想你理解错了。叶家和谁联姻,是否联姻与我何干?我只是,”她只是答应了要同叶珊一起查找当年的真相,但是话到嘴边就变了意味,“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刚刚我搭了乔娜的便车,她在车上说了一些很有趣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让我想到一些我们未曾关注的慢点,于是,我才去了圣玛利亚医院查了当年的档案,好巧不巧从里面发现了这个线索。”
对,就是这样,本该是这样,包括她打车重返叶家也是因为想查明真相,并不是为了某个人,陆嘉桐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叶珊微微颔首,紧随其后说道,“爸爸,妈妈,上次宴会上你们已经解除了和方家的娃娃亲,我没必要因为乔娜的一句话就去针对她,我说的也是真的。”
如果说是对从小被调包而没有养育在身边的陆嘉桐不太了解,那叶父对养育了二十五年的叶珊有足够的了解,他看得出来叶珊说得是真话,难道两个孩子真的发现了什么?
陆嘉桐是警务人员,她有所发现还可以理解,但是叶珊的说法就有点……叶父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最终选择了妥协,他决定听一听陆嘉桐那所谓的线索。
“好吧,嘉桐你来解释一下,”叶父拿起那张泛黄的门诊卡在空中抖了两下,“这张门诊卡能说明什么?”
陆嘉桐也不耽搁,先将同叶珊一起去王芳那里问到的消息以及今天同常医生的谈话简要的复述了一遍,随后全盘脱出自己的推测,“我在想,换掉一个孩子买通医务人员即可,但得事先准备一个孩子,然后再把另一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医院带出去,那要怎么做才能不引人注意呢?”
“二十五年前,产科的住院部和儿科是分开的两层楼,而门诊部更是在街对面的另一栋大楼,一个突兀的孩子出现在产科的走廊上,难道没有护士会询问吗?这需要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才行。”
“我从叶珊这里得知叶先生已经调查过当日医院出生的产妇,排除了她们家人作案的可能性。住院部里的婴儿已经立档,如果发生调换,主治医生和孩子的父母很快很会察觉,也自动排除了这一点。那么,叶珊只有可能是从医院外被带进来的。”
“根据王芳的回忆,我合理怀疑林慧和程秀英应该是被人买通,参与了婴儿调包事件。这就说明做这件事的人只针对叶家,那这个人要么跟你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跟你很亲近。”
“有深仇大恨的人不可能去医院探望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和你们的关系非常亲近,亲近到你们根本不会怀疑他的程度,而刚刚叶先生对方耀辉夫妻的态度也恰恰证实了这一点。”
听着陆嘉桐的话,叶父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你这都是推测!也有可能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故意调换了我的孩子!”说着,他瞥了眼叶珊,意有所指。
陆嘉桐颔首,“我说的确实都是推测。在有证据的前提下的推测。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是稍微想想就不可能。二十五年前,你就已经身价不菲,要调换你的孩子,还要买通医务人员配合,能拿得出这笔钱的人又何苦把自己的亲骨肉调换到你家里?就算他成功了,那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我,要么把我留在身边看管,要么就会直接杀了我。”
说着,陆嘉桐拿起了那张门诊卡,“这张门诊卡就是我说的证据。叶太太生产当天,方耀辉和乔娜去探望你们这件事无可厚非,但是他们没必要带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去吧?”
“门诊卡上写得很清楚,方乔当天发高烧啊,你也说当时乔娜站得很远,担心过了病气给你。没记错的话叶珊的出生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但乔娜却是下午去儿科就诊,这期间相隔了两三个小时。一个母亲让自己的孩子高烧两三个小时才去看医生,这正常吗?”
“二十五年前,住院部和门诊之间只隔着一条街,乔娜却独自一人去儿科找医生给方乔开药,并且在医生告知她要带着孩子过来的情况下依旧拒绝带方乔过去面诊,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方乔当时根本不在她身边,并且也没有生病所以她才没办法把方乔带过去看医生,可她又需要有个正当的理由能让假方乔出现在产科。”
“当你发现孩子被调换之后,肯定会去调查,乔娜有这一张门诊卡就有了正当性,因着你和方家亲密的关系,你根本不会察觉她这个行为有任何问题,自然就会忽略掉。所以,这张门诊卡她必须开出来,并且会保存当年医生给她开的药方。”
“你们如果觉得我说的都是反常的,那你们可以回忆一下,生产当天方耀辉夫妻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时间,特别注意方乔出现的时间是在婴儿被抱出产房之前还是之后?这期间是否有消失在你们视线范围内?护士抱着婴儿去育婴室的路上有谁陪同?”陆嘉桐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缜密,站在第三视角推理二十五年前调换婴儿的案情经过也很专业,就是这个态度真的太疏离了,特别是对叶父叶母的称呼,叶珊听着都觉得刺耳。
谁招惹她了?陆嘉桐这个疏离的态度就差在她和叶家人面前划一条清晰的线出来了。
听着陆嘉桐的讲述,叶父已经震惊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书房开始踱步。他从一开始并不把陆嘉桐的推测放在心上到最后的震惊,这个逻辑线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叶母走到他身边,叶父顺势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倒流一般追溯到了二十五年前的五月二日。
“那天,我七点多就有感觉,宝宝要出来,我让护士给你打电话。”叶母喃喃道。
“我接到电话,推掉了当天所有的安排,电话通知了耀辉之后,匆匆赶去医院。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进了产房,我就在门外等着,偶尔能听到你痛苦的喊声。”当天的情形历历在目,叶父的思绪也越发清晰起来。
“九点到十点之间吧,耀辉也赶到了医院,准确时间我记不起来了,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产房里,只能记了个大概。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朋友,这期间有人来有人走,但是没有一个是抱着孩子的。”
“十一点的时候,宝宝出生了,我记得医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然后把准确的时间告诉了我。我当时很开心,也很累,护士把宝宝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了很久,但是汗水干扰了视线,只能看到宝宝身上红彤彤的,头发黏在头皮上,很茂密,我觉得像你……”随着叶母的讲述,叶父也回忆起了初为人父时的喜悦之情。
陆嘉桐第一次听到自己出生的全过程。原来她的到来也是被父母期盼着的,有那么多人为她的到来感到高兴,如果没有被调包,她也应该是被包裹在爱里长大的吧?
这些迟来的感受虽然不能抚平她生命中因为父母缺失导致的那些褶皱,但也在她心底撒下了一些别样的感情。
“护士给宝宝做了清洗,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很嘹亮,我当时好开心,好激动,激动到哭了出来。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的宝宝很强壮,我当妈妈了。”回忆起初为人母时的激动心情,叶母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我也听到了,宝宝的哭声很大。”叶父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夫妻俩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陆嘉桐,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她的到来,他们成为了父母;因为她的到来,他们兴奋得几天都睡不着。可天意弄人,这个带给他们无数惊喜的孩子却在被抱出产房之后就被人调换了。
陆嘉桐被两道灼热的目光牢牢锁着,浑身泛起一阵局促的不自在,连忙垂落眼帘,以此隔开对方满溢愧疚与疼惜的注视,躲开这份沉甸甸、她尚且无从承接的血亲情愫。
她有心打断叶启铭夫妻俩的这些情感回忆,期待他们最好快一点回忆乔娜和方乔出现的时间和这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听到他们哽咽的声音,又于心不忍,整个人就如同一个雕塑一般坐在那里。
“护士把宝宝抱了出来,她还那么小,眼睛都没睁开,我不敢抱她,我害怕弄伤她。那个护士告诉我,说你的身体很虚弱,需要一些滋补的汤,等你从产房出来后要补充体力和营养。”叶父看向妻子,“你记得的,前几天我就让张婶准备陈皮老姜炒米茶,就等着你生完宝宝,给你喝的。”
经过了漫长的情感铺垫,终于讲到了叶母从产房出来并且看到了乔娜的身影。
“你从产房出来看到乔娜,那她是这时候突然出现还是早就出现?方乔当时在哪里?”陆嘉桐把两个人的思路强拉了回来。
叶母是从产房被推出来的,她怎么可能知道乔娜什么时间过来的?只能期待叶父想起来。
叶父回忆了好久,在陆嘉桐和叶珊以为他可能想不起来时,他忽然开口道,“乔娜比耀辉晚了一阵儿到医院的,她说是因为方乔发了高烧,她要带着孩子去儿科看诊,那时候你妈妈还在产房里,我拉住护士问她,‘我老婆怎么样?’护士说你妈妈很顺利,已经开到六指,很快就能见到宝宝了。”
“我还记得那名护士,前段时间我找过她,她叫王芳,她从产房出来是取一些耗材的。我隐约记得这时候开始就没有看到乔娜,我也没有在意,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产房里。”
“快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耀辉还陪着我等在产房外,那时候乔娜买了盒饭上楼,她说……”叶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一瞬褪尽,眉头死死拧成疙瘩,颤抖着手拿起那张门诊卡,仔细看着上面的时间。
良久,叶父才重新开口,“乔娜说她已经带着方乔看过了医生,开了药。”而他手里拿着的这张门诊卡上的时间是当天的下午,门诊卡的边角几乎要被他攥得发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难以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残酷真相,还是不愿意相信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叶父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进椅子中。
叶母也听明白了整件事的真相,她同样无法接受这个真相,一阵眩晕之下几乎站不稳,好在叶珊手疾眼快扶着叶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答案很明显了,当年将我和叶珊调换的人就是方耀辉夫妇,准确的说经手人就是乔娜,她以为这张门诊卡可以摆脱她的嫌疑,没想到反而成了证据。”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当年的真相。
但做这件事的人,也就是方耀辉夫妻他们是否是共犯?
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如果叶启铭说得都是真的,那他和方耀辉之间的感情深笃,方耀辉为什么要做调换孩子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还有一点,叶珊是他们从哪里抱来的?又或者她是方耀辉的私生女?这些疑点都尚未查清。
“然后呢?宝宝被抱出来之后,谁跟着护士送宝宝去的育婴室?”叶珊推了推叶父的手臂,将他从翻涌复杂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叶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嘶哑,“是方耀辉和张婶跟着护士一起送宝宝去的育婴室。护士说你妈妈身体虚弱,我不放心她,就守在产房门口。”
“我和你妈妈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长辈照拂了,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就是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方耀辉。所以,我让他护送我的第一个孩子……”叶父哽咽得说不下去,闭了闭眼,那个他最信任的人最终却伤他最深。
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
“张婶也在场,那她就是可以指认方耀辉的人证!”叶珊声音微微拔高,急切地开口。
得知林慧突然死亡,叶珊以为指认方耀辉无望,她才会说出那些话激怒了叶父,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人证,事情就有了转机。
陆嘉桐记得张婶这个名字,也知道她在叶家工作很多年了,是叶家信任的老人之一,但没想到她竟然也参与到了调包婴儿的事件中去。因为有林慧的前车之鉴,她提议把张婶保护起来,最好抓紧时间拿到一手证供。
提起林慧,叶父的脸上闪过阴云,“我派去调查林慧的人说,林慧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她的车祸的人为,那边的警方还在调查中,我还在等消息,没想到,先等到了你的消息。”
“我,我现在就派人去找张婶,把她带回来!”情感上依旧不能接受陆嘉桐的推理结果,但理智已然占据了上峰。叶父慌忙抓起听筒,指尖匆匆在拨号键上起落,号码尚未按完,一只手骤然横插过来,重重按在话机底座的压簧开关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听筒内的拨号音骤然掐断。
叶父猛地抬眼看向那只拦路手的主人,眼底先是浮起一层猝不及防的茫然,随后升腾起一股怒意,“你要做什么?”
叶珊并不因叶父的怒意而退缩,神色依旧如常,情绪甚至没有外放的起伏,让在场的人,特别是叶父叶母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爸爸,你这样把张婶带回来,她是不会说的,反而会引起方家的疑心。张婶的儿子一家都在香江,难保方家不会做出什么。”她侧目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在10和11两个罗马数字之间缓慢移动。
“既然你对我的话有所怀疑,不如给我个机会证明一下。”
怀疑?陆嘉桐微微仰头,自下而上望向立在一旁的叶珊,目光又缓缓挪到桌对面还拿着话筒的叶父,没有出声打断二人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