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陆嘉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在是擦伤，这要是一道伤口就叶珊这么粗鲁的动作，搞不好会再裂开。

什么千金大小姐，还不如她斯文呢！陆嘉桐在心里翻个白眼儿，挤出一点消炎软膏在指尖，动作轻缓地涂抹到叶珊受伤的手背上。

清凉的药膏甫一接触到原本灼烧发烫的伤口上，叶珊的神经骤然一缩，下意识的想缩回手却又硬生生按捺住动作。灼痛的伤口与药物的冲撞之下，叶珊感道一阵麻痒交织、又凉又蛰。

她抿了一下唇，原本焦急的眉梢皱得更紧。

陆嘉桐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加快了涂药的速度，明明是关心，说出来的话却又臭又硬，“你一个文职逞什么能？遇到贼就应该喊军装警帮忙，自己上去抢孩子，万一孩子受伤了怎么办？那个人贩子力气很大的，你骨头没断算你运气好。”

叶珊本就急着去警署，又被陆嘉桐劈头盖脸一通数落，昨晚就压着的火气腾一下子就冲上来了，“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会站在路边大喊大叫的废物咯？你是警察，我也是警察！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你能抓贼、救人我就不能了吗？凭什么我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还要被你批评？见习督察了不起啊？！”

叶珊的犟脾气一上来说话也冲，声音也大，引起了药房店员的注意，也被刚走进门的叶父叶母看在了眼里。

陆嘉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纱布已经被夺走，看着叶珊用一只手快速给另一只手裹纱布的倔样，她脑海中浮现起第一次见到叶珊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叶珊也是这样气鼓鼓的瞪着她，好像要用眼神把她干掉似得，说出来的话很幼稚，一看就是温室中长大的花朵一点心机都没有，“见习督察嘛，了不起啊？我也是叶家的女儿，我也很优秀的！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当时只觉得这个家伙又聒噪、又讨厌、又难缠……可是相处下来，陆嘉桐发现叶珊确实很优秀，就如同她说的那样，她已经证明了自己很优秀，而且陆嘉桐都看在了眼里。

要是放在最开始认识的那段时间里，叶珊敢这么顶撞她，陆嘉桐肯定甩都不甩她，直接走掉，但是现在看着叶珊犯倔，却觉得蛮可爱的。

陆嘉桐抄手看着叶珊自己绑纱布，故意调侃她，“我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你好像也系不上纱布啊~。”

“你们不要吵架啊！”叶父叶母异口同声道，他们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自从发现叶珊不是亲生，找到了陆嘉桐这个亲生女儿之后，他们夫妻俩就私下谈论过这个问题，如果两个孩子吵起来，他们要怎么处理？

叶父叶母决定帮理不帮亲，可他们并不知道两个人因为什么吵起来，现在也不知该帮谁。

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两个孩子到底因为什么事吵架，叶珊和陆嘉桐几乎是同时转向他们，齐齐开口，“我们没有吵架！”

叶父：……

叶母：……

叶珊的目光唰地挪向陆嘉桐，看到她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气更不打一处来，脸颊像河豚一样鼓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救过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少管我！”叶大小姐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凶着呢。

陆嘉桐好想捂住眼睛不去看她，太可爱了~。

叶珊抬起受伤的手送到嘴边，准备用撕棉签的方法系纱布，牙齿还没咬到纱布，下巴就被人扣住了。

“小心啊，口水弄到纱布上多脏啊。”陆嘉桐轻轻扣住叶珊的下颌，指腹浅浅贴着皮肉，没半分蛮力，缓缓向后轻推，稍稍把叶珊的下巴推远了点。

“里口水才脏！”被掐着下巴的叶珊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

闻言，陆嘉桐不仅不恼，反而紧锁的眉峰彻底舒展开来，眼前这个像是炸了毛的小猫儿似得人才是她认识的叶珊呢，比之前为了维护她和叶家关系处处陪着小心的叶珊更真实也更让她感觉舒服。

陆嘉桐收回手，转而接过叶珊手中的纱布，指尖捻着布条绕上患处，耐心收拢系牢，动作从容舒缓，全程没再理会还憋着气、一脸倔强的叶珊，只喉头低低溢出一声清淡的“嗯”。

叶珊：？

“手腕怎么红了？”话刚出口，陆嘉桐就后悔了，叶珊手腕浮现出红印的位置是她刚才为了稳住叶珊的手不乱动握住的地方，可她没用力啊，怎么就红了？

“陆、督、察，你完啦！”叶珊眉眼挑高，斜睨过去，语气里还带点刁钻的意味，“你公报私仇、用力掐我，现在留下证据了吧！一会儿，我的脸上也会红起两块，上面还有你的指纹，小心我投诉你！”说完，转身就走，丢下一脸茫然的陆嘉桐。

呵！要不是捕捉到叶珊转身那一刻脸上浮现出的坏笑，陆嘉桐真的会被她的话骗到。这个家伙，真坏心眼啊！

看着叶珊推着叶父叶母往外走的背影，陆嘉桐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多年的从警经验中也学会了如何控制力道，刚刚她确实没有用力吗，但叶珊的手腕上却留下了红痕，那只有一种可能，叶珊是疤痕体质，稍微碰一下皮肤就会呈现出痕迹。

那她刚刚摔倒在地上，手臂和后背岂不是已经红肿了一片？先前被砍的刀伤留下的疤痕岂不是会追随她一生？想到这里，陆嘉桐绕到柜台边要了一瓶跌打油。

为了方便在这附近停车，叶父特意开了一辆小型轿车出门，本来坐她们四个人不成问题，现在多出一个神婆来，只好先让司机下车腾出位置，陆嘉桐司机再次上岗，只是这次的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警署。

叶珊受了伤，坐在了副驾驶上，神婆厚着脸皮跟叶父叶母挤在后排。

陆嘉桐上车时，借着调整后视镜的机会，余光扫了眼叶珊的脸颊，果然她掐过的地方泛起了红印子。

啧，以后要小心点，这还是个瓷娃娃。

一行人抵达警署时，张婶还在重案组做笔录，看她紧紧搂着小孙子的样子就知道被刚刚的经历吓得不轻。

叶珊和陆嘉桐也跟着警员分别做了笔录，她们做完笔录的同时，张婶的笔录也做完了。

“先生，太太，你们怎么也过来了？”张婶抱着小孙子走到叶父叶母面前，感激地看着他们，“这次多亏了阿珊小姐在附近，不然我的孙子就被人拐跑了，要是找不回来，我儿子一定会恨我一辈子的！”

张婶是老来得子，而他儿子结婚很多年才生了这么一个孩子，全家都宝贝得紧，谁知今天会遇到这种事。

看张婶紧张的样子，叶珊也算明白为什么上一世张婶会疯掉，她一心记挂的就只有儿子。孙子丢了，儿子不认她，她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不疯才怪。

这时，张婶的儿子和儿媳妇也赶到了警署，他们急匆匆的跑进来，瞪着焦急的目光在警署里扫视，看到儿子的一瞬间，夫妻俩的明显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过来。

张婶的儿子从张婶怀里抱过儿子，那动作急得像是抢一样，对着孩子一通关心，确认孩子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之后，这才抬眼望向张婶。

“妈，你怎么看的孩子？我才走开一会儿，明仔就被人偷了！”比关心来得更早的是儿媳妇带着指责的质问。

张婶被问得眼眶泛红，愧疚的攥紧了衣角像是个犯错的小孩子一般呆呆的站在那里。

张婶的儿子看到站在张婶身后的叶家夫妻，他不好在母亲的雇主面前指责母亲，反而关心地问道，“妈，你没事吧？”说完又看向自家媳妇，“明仔不是没事嘛，妈也很担心，你就少说两句吧。”

说着话，他还给自家媳妇使了个眼色。

叶珊看着这一切，心中替张婶不值，她辛苦一辈子，赚得钱都给了儿子，虽然这件事上她也有错，那也不至于被晚辈像训三孙子一样训斥吧！

“你才是孩子的监护人吧？你跟张婶一起上街，孩子被偷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责任还去责怪别人？难道张婶愿意孙子被偷吗？”这件事上张婶确实有错，但她也不是主观故意，身为儿媳妇不去指责偷孩子的人贩子、不去解决问题，反而在这儿指责一个老人，主次都分不清，也是个糊涂儿媳。

叶珊的话点醒了张婶的儿子，他当即质问自己的媳妇，“是啊，你跟妈一起出去的，你怎么不看着点明仔呢？”

儿媳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称职，好容易来一次香江，看到商场有大减价就冲进去购物，把两岁的孩子丢给了老人。可这是她的家事，也轮不到一个外人还是个小姑娘来指手画脚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转身给明仔买个冰淇淋的功夫，明仔就不见了，多亏了阿珊小姐把明仔从坏人手上抢回来……”张婶委屈的开始承认错误。

这一家子也是够乱的，陆嘉桐叹了口气，见张婶的儿媳妇不依不饶又要张口，她抢先说道，“别吵了，再吓到孩子。”

“是啊，明仔不是没事嘛。”张婶的儿子借坡下驴，拦住了自家媳妇。

得知是叶珊救了自己的儿子，张婶的儿子和儿媳再不识大体也不能跟救命恩人呛声，张婶的儿子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是什么人偷他的儿子？

“我问过同事了，对方是个被通缉的人贩子，重案组特意调了中区的‘玄冥二老’过来专审他。”陆嘉桐说道。

听说对方还是个通缉犯，张婶一家更是吓得面色苍白，不由得后怕起来。那些人贩子狡猾得很，孩子一到他们手里就如同石沉大海，想找回来可就难了。要不是叶珊把孩子抢了下来，那他们可能就彻底失去明仔，这个家也毁了。

饶是张婶儿媳刚刚情绪激动，口不择言，现在也感激地向叶珊鞠躬，感谢她救了明仔，看着叶珊因为救人受了伤，她把儿子交给丈夫抱着，风风火火跑出去说是给叶珊买点水果，拦都来不及拦住。

“你，你们别笑话，她没坏心的，就是个火爆脾气，刚刚说错了什么，你们别生气。”张婶的儿子替自家媳妇向叶珊道歉。

叶珊不想再同张婶儿子一家拉扯，便道，“水果就不用了，我是警务人员，抓坏人是我的职责，我也不能收你们的东西，这是规定。一会儿你老婆回来，你们就先回去吧，我跟张婶还有话要说。”

张婶的儿子并不知道叶珊有什么话要跟张婶说，见对方的态度很坚决，他看了眼张婶，可他妈妈还在因为孙子差点丢了自责的抹着眼泪。

“我派司机送你们回去，你们先走吧。不用担心，张婶在我家工作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为难她吗？”叶父开了口，张婶的儿子也不好坚持，便抱着孩子去了等候区。

叶父向警署借了一间小房间，一行人进去，关好门，他坐在张婶对面，面色沉沉地开了口，“张婶，你在我家工作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叶启铭自问没有亏待过你。这次，阿珊为了救你的孙子差点被匪徒刺伤，你当时也在现场，你也看到了。我不图你的回报，但求你能把知道的当年嘉桐和阿珊被调换的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心情沉重又复杂，他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又害怕被真相刺痛，可他又必须面对这一切。

闻言，张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紧张的绞着双手，眼神躲闪却不肯开口。

张婶的小动作太明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确实是知道当年的真相。

叶珊这才发现张婶身上和她居然有这么深的因果，她只当张婶是家人，并没有怀疑过她，倒是让自己绕了好远的路。

“张婶是吧？我啊，是个神婆，前几天土瓜湾埋尸案的线索就是我算出来的。我站在这儿一眼就看出你身上有因果啊。”神婆忽然开口道，“因果报应，环环相扣，当初你种下的因，现在报应在你的小孙子身上了。这次他能得救，不见得下次也能逃过去，只有你解开了这层因果，你的孙子才能平安啊！”

张婶素来迷信，听了神婆的话，身子不由得抖了抖，满眼惊恐地看向她，像是在问：真的是这样吗？

叶珊没有继续逼她，而是抬手抚了抚张婶的后背，轻声道，“张婶，冰淇淋摊前肯定不止明仔一个小孩，人贩子为什么只偷明仔呢？不会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吧？”

叶珊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中了张婶最敏感的神经，她记得很清楚，那家冰淇淋摊子前排了长队，有比明仔年纪小的孩子蹲在地上边玩边等大人买冰淇淋给他们，所以她才敢把明仔放下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她一大把年纪，一直抱着明仔很吃力，要不是周围环境宽松，她也不会在人多的地方把孩子放下。

那么多孩子都没有被大人抱着，为什么只有明仔被盯上？这件事是否巧合，细思极恐。张婶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事后，警方调查过，方家知道张婶忠心，并没有勾结人贩子去偷张婶的孙子，这只是叶珊的一个心理暗示，精准戳中张婶的软肋，无形之间瓦解张婶和方家坚固的同盟关系。

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静得呼吸可闻，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婶僵硬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在叶父叶父、陆嘉桐和叶珊几人身上一一扫过，颤抖着嘴唇，说出了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