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sir居住的唐楼距离这边有点远，二十分钟后叶珊的车子才开到那条路上。
这个时间，路上的行人稀少。远远的，叶珊看到橙色的灯光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从身形上看很像陆嘉桐。
不是说好了在大楼门口等她嘛，怎么会在路边？是遇到了熟人在聊天吗？
叶珊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清了街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确实是陆嘉桐，另一个则是穿着非常清凉的女人，饶是灯光昏暗也看得出她脸上画着很浓的妆容，一看就知道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人。
陆嘉桐还没注意到叶珊的车子，她正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拿出了几张纸钞递给女人。
女人一脸谄媚的笑容，熟稔又轻佻的拍了一下陆嘉桐的肩膀，陆嘉桐身体稍微歪了歪，没给她这个机会，女人的手掌落空，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而是从腰间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唇边，点燃。
这两人的互动有些出乎叶珊对陆嘉桐的认知，她不清楚她们是什么关系，自然不好上前去打扰，便就近停下车，等着陆嘉桐聊完再将车开过去。
陆嘉桐似乎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侧头朝着路上张望，像是在看叶珊的车子有没有来？
眼看陆嘉桐要打车离开，叶珊连忙闪了两下车灯，陆嘉桐立即注意到了，她同女人挥了一下手，转身快速朝着车子跑过来。
车子里没开灯，女人看不清车里的情形，但她还是很好奇的张望过来。
陆嘉桐坐上车子，系好安全带，侧目看了眼叶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车子路过女人的身边，女人还冲着车子摆了摆手。
叶珊很想问“是不是你朋友”？但是，她和陆嘉桐的关系不大好这么直接探寻别人的隐私，便没有开口。
车厢里安静极了，叶珊还有点不适应，抬手按开了车载电台，柔美的音乐响起。
“分手了，依旧是朋友，难道……”暧昧不明的歌词飘了出来。
叶珊：……
也许她应该看看黄历再开电台。
这时候调台就有点刻意，不调台，这首歌的歌词又太尴尬。
反正这里到深水埗也没多远，忍耐一下吧。
车子刚驶入另一条车道，叶珊就傻眼了，前面排了很长一条车龙，她侧头望过去，前面的路口有交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好有人从前方跑过来，叶珊降下车窗，冲那人挥手，问他前面发生了什么？
“前面出车祸了，要等一会儿啦。”那个人也是车主，烦躁又无奈的摇摇头。
来的时候没事，这么一会儿就出车祸了！？
叶珊准备倒车，绕路回去。
陆嘉桐这时候忽然开口道，“太子道那边设置了路障在维修，还是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可以下车去打车的。”陆嘉桐不想和叶珊这么不尴不尬的，这段时间叶珊的疏远让她非常的不好受，所以说出来的话带着点怒气。
叶珊笑了笑，“怎么会呢？”
歌词刚好唱到：这尴尬的氛围让我难受……
叶珊终于忍不住伸手切了台，旋即车厢里充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每天都会见面，我能感受到她对我有好感，她也知道我的心意。可是，在我表白之后，她却狠狠的拒绝了我。从那之后，她就开始疏远我，即使在公司也假装没看到我一样，我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啊！”这次切到了一个情感节目，一位受了情伤的男士在倾诉自己的苦闷，他声音哽咽，真情流露。
叶珊和陆嘉桐齐齐盯着车前方另一辆车子的车牌，谁都没说话，车内的氛围太尴尬了。
“主播，是不是做不成恋人，连朋友也没得做啊？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呢？陆嘉桐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车厢内被无限放大。
“唉~，哭什么呢？其实，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是吧？”叶珊尴尬的笑了两声，她也觉得自己最近的疏远太刻意了，有点伤人，但是陆嘉桐不是也没搭理她嘛。
她们现在还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刻意确实不太好，也不利于以后工作的开展，所以，她决定先打破僵局，把她们之间的关系缓和到之前的朋友阶段。
“是吗？”陆嘉桐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随后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不可以呢。”
“啊？你说什么？”叶珊没听清她后面那句。
陆嘉桐摇摇头，没有说话。
电台主播开始安慰受伤的男士，“既然你都能感受到她对你有好感，也许她有什么顾虑没有告诉你呢？不如你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谈谈，找到问题的症结，就可以收获属于你们的爱情了呢。”
叶珊：这节目好像是冲我来的。
她果断切到了另一个频道，收音机里传来职业播音员的声音，播报的内容是国际新闻。
叶珊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没注意到陆嘉桐在刚刚悄悄窥了她一眼。
“刚才，跟你聊天的那个是你朋友啊？”叶珊没话找话，主要是她们坐在车里一直不说话太尴尬了，这么下去，她真害怕陆嘉桐一气之下推门下车，去打出租车。
“不是。”陆嘉桐再开口时的语气正常多了，“我以前在重案组的时候办过一起虐待妓女致死的案子，阿花是死者的合租姐妹，案发现场就是她们的出租屋，做调查的时候认识的。我停麦sir车子的时候，看到有古惑仔在为难她，上去帮了个忙。”
想起刚刚叶珊的车子停在不远处，陆嘉桐猜测她看到自己拿钱给阿花，于是解释道，“她说已经一整天没吃过饭了，我就拿了点钱给她。”
“对民众有爱心，你是个好警察。”叶珊由衷说道。
香江是个阶层分化极其尖锐的城市，半山洋房的灯火永远照不进阴暗唐楼的后巷。大家活在同一块土地，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墙，她们永远无法真正共情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甚至被迫出卖身体换取生活资源的人。难得陆嘉桐这样一个执法者还有怜悯之心。
陆嘉桐却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有恻隐之心？”
叶珊不明白她的情绪怎么跳跃这么大？“难道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给她钱？”
陆嘉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刚入警队的时候，对这个行业的人印象非常糟糕，更不会同情她们。我和很多同事都有一样的想法，觉得她们这种人自甘堕落，污染社会，是社会的蛀虫、垃圾。”
“我给阿花钱，是因为我觉得愧疚，也可能有点恻隐之心吧。”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叶珊追问道，她可以理解陆嘉桐的这种想法。上一世的她没有深切的见识过人间疾苦，也曾抱有这种想法。但是，她做鬼的那段日子，跟着师父见识了很多，多少能理解一部分出于被迫不得不从事底层职业的人。俗话说得好，有鞋子谁愿意脏了脚呢？没有人天生就愿意深陷泥潭。
“有两个人改变了我的想法。一个就是阿花，她出来做是因为她女儿出生开始就有病，需要很多钱治病。她的丈夫工伤死了，老板跑路，她拿不到抚恤金，为了养女儿不得不出来做。”
“当时，我知道这个情况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我妈养我也很艰难，我家里也很穷。我妈也没走这条路啊。捡垃圾也不丢人，不一样靠着双手赚钱吗？一定要出卖□□？”
“但是当我去到她家里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日子比我们难多了，我也体会到当年我妈养我的艰辛。但好在我妈运气好，救了一位太平绅士，有了做小生意的本钱。”
“阿花没有这么好的机缘，她连住处都没有，如果不做这一行，她和女儿就要住在大桥底下。而且她为了给女儿治病欠的高利贷，这辈子都还不完。”
“当时，我办案的时候对阿花的态度很差。我记得第一次带她去警局录口供的时候，她求我别带她去警局，她女儿在医院，她要去医院看女儿。你知道我们办案中遇到很多这种人都是谎话连篇的，我当然不信她说的话，直接把她带去了警局。”
“第二个人是个不认识的舞小姐，她以前在钵兰街做的，后来赎身，转行去元朗替人做成衣糊口。后来，她做过舞小姐的事被人扒了出来，没人再找她做衣服，都觉得她脏，房东也不肯把房子租给她，街坊邻里对她指指点点，还有些老色狼去找她问价钱。她已经离开那个圈子，但是周围的环境也容不下她，她走投无路就跳楼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和同事去元朗买老婆饼，那个女人从天台上跳下来，砸在我们经过的路面，摔得面目全非。”
“我同事打听了她的故事说给我们听，我才明白做她们这一行是没有回头路的。所以，当我看到陈桂兰真的做回正行，发自内心觉得她很了不起。”
听着陆嘉桐心路的转变，叶珊只觉得唏嘘不已，想起阿花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问道，“那阿花的女儿生了什么病？要不，我们捐点钱给她？”
陆嘉桐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她女儿死了。就是我带她去警局的那次，她没能见到她女儿的最后一面。”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个被生活蹂躏到如此境地的女人唯一的希望没有了，还是被陆嘉桐亲手掐断的，怪不得她说是出于愧疚，她得多愧疚啊。
叶珊伸手抚了抚陆嘉桐的手臂，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也是你分内的事。你也不知道会变成那样。”
陆嘉桐叹了口气，“阿花也没有怪我。她说她女儿得的是艾滋病，病是她丈夫传染给她的，她当时不知道，生了孩子之后才查出来。阿花现在也很难接到客人，所以我才会给她钱，只是在弥补我内心的愧疚。”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自私？”陆嘉桐看向叶珊。
她不是完美的，也不是一个柔软的人，她的心肠和她的行事作风一样硬朗，她以为执法不需要温度，对待所有罪犯都要铁面无私，但是法理之下还有人间冷暖，还有恻隐之心。从那之后，她也懂得要有温度的执法。
只是，她说出这些事，担心叶珊会看不起她。说实话，她也看不起那个太自以为是的自己。
叶珊摇摇头，“不会。你能说是出于愧疚，说明你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的本心从来都不冷酷。当时你的身份是执法者，按照规矩执行公务是你的本分啊，你不是故意要她见不到女儿的。就算当天换任何一个同事，甚至重案组的沙展都会按照流程带她回警局，扣留问话。这世上很多遗憾都不是我们能掌控得了的，别再责怪自己啦。”
听到这些安慰的话，陆嘉桐的心底生出暖意。她想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喜欢上这个柔软的女孩子，叶珊总是能不经意的触碰到她的灵魂深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灵魂伴侣吧？
只是，陆嘉桐并不想和叶珊止步于灵魂伴侣，可她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叶珊就被吓得后退了好远。她真的不敢再靠近，她猜测，叶珊可能无法接受同为女性的特殊感情吧？
“谢谢，我有被安慰到。”陆嘉桐笑笑。
“谢什么啦，我们是家人嘛。”叶珊的手从陆嘉桐的手臂上收了回来。
感觉到手臂上那道温度逐渐消失，陆嘉桐的心有一瞬间的空虚，苦笑了一下，“是一家人就别疏远我啦。”
“有吗？很远吗？”叶珊假装听不懂陆嘉桐的言外之意，“我们现在不是坐得很近吗？”
人很近，但是心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