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sir还是小麦的时候，是一位嫉恶如仇、敢拼敢干、嫉恶如仇的热血警探，”坤叔看着爱徒陆嘉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向曾经的某人，“你很像他当年的样子，抓贼不要命。”

“但是发生过一些事，小麦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有一件事是我跟他一同经历的，到现在我都记得。”

“那时候小麦也才三十出头，屡破大案，很快就升到督查的位置。他当时在重案组，还带了两个徒弟，其中一个警员刚刚警校毕业，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又崇拜小麦，两个人很对脾气，小麦去哪里都带着他。”

“小麦的脾气本来就很暴，那个警员比他的脾气还暴，看到古惑仔就抓，一旦从古惑仔身上搜出违禁品，那就会下重手打人。如果是案件中涉及到了古惑仔，他简直跟疯了一样打人。因此，小麦训斥过他几次，甚至警告他再对嫌犯动手就调他去守水库。”

“也因为他的暴力手段，古惑仔背地里给那个警员起了个‘活阎王’的绰号，几乎各个社团的古惑仔都惧怕被他抓住，也都恨他，经常去投诉科投诉他。”

“有十几年了吧，当时有一起跨警区的重案，我们两组重案并案调查。被调查的人中有两名古惑仔，其中一个是大哥，另一个是他的小弟。我们传讯过那个古惑仔大哥两次，当时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已经可以肯定凶手就是他，但他很嚣张，在警署大放厥词，甚至辱骂警察。”

“小麦的徒弟气不过，狠狠教训了那个古惑仔一顿，把人的肋骨都打断了。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凶，小麦也觉得徒弟做得太过火，担心他会破坏警署的部署，暂时停了他的职。”

“你们想，那样的热血青年怎么可能因为停职就放弃抓贼呢？后来，我们找到了证据准备抓捕那个大哥的时候，小麦的徒弟也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一个人偷偷潜入了两名古惑仔藏身的烂屋，被古惑仔的小弟给刺伤，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也正因为他这么一搅合，拖住了那个古惑仔，我们得以在他潜逃之前抓捕了他。”

“那个刺伤他的古惑仔小弟才十九岁，十几岁的少年古惑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以此为荣。后来被判了死刑。”

说到这里，坤叔长叹一声，“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失去了一名警员啊！他才毕业两年，还没有谈过女朋友。小麦为此自责不已，他说是自己这个榜样做得不好，没能教好自己的徒弟，害死了他。从那以后，小麦变了很多，查案的时候依旧是冲在最前面，但是再也不会暴力对待嫌犯，即便是在街上被古惑仔为难也只是笑笑，不会跟他们硬来。”

“有些人笑话他是怕死，只有我们这些过来人才懂，他是在自责，他是在给自己的警员做表率，不希望再有任何人走他徒弟的老路。”

怪不得麦sir总是说“命只有一条，贼是抓不完的”，原来有这么一段故事，陆嘉桐和邢胜男对视一眼，也从中读懂了麦sir的用心良苦。她们俩何尝不是小麦sir的那位“徒弟”的翻版呢？特别的陆嘉桐，即便被调离了重案组，依然在得知了泰拳佬的行踪后孤身前往，甚至支援都没有叫，差点害死叶珊。

“唉，不要觉得老警察啰嗦，那些老警察也都是从新警察一步步走过来的。你们现在走的路是他们曾经走过的，他们踩过的坑、走过的弯路不希望你们再走，因为你们才是警队的希望啊。”坤叔说到这里，眼底竟然泛起泪花，他从警三十多年，也失去过同甘共苦的同事，个中滋味他也都品尝过。

眼前这两个小辈比他小女儿还小上几岁，又都是女警，他既希望她们可以闯出一片天地，也希望她们可以平平安安。

“坤叔，麦sir的徒弟是跟麦sir学的那么暴力对待古惑仔还是有其他原因呢？”邢胜男忽然开口问道，她不觉得一个人会因为崇拜谁而变得暴力，就像她也不是想惹事才会打那些烂人，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原因。

“嘿，你这个小丫头很会看问题嘛。”坤叔点了点头，“我后来了解过那名牺牲的警员，他小时候家里是开糖水铺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可老实人就会被欺负。有一伙收保护费的古惑仔见他们夫妻俩好欺负，总是找借口收各种保护费，甚至侮辱过他妈妈。他爸爸终于忍受不了拿着刀子要跟那伙古惑仔拼命，结果糖水铺被防火烧掉，他爸爸急火攻心死了，她妈妈不堪欺辱吃了老鼠药。那名警员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了福利院，所以才会如此痛恨古惑仔。”

听到这里，邢胜男攥紧了拳头，“那些古惑仔是该死啊！”

陆嘉桐心里也赞同邢胜男的说法，她小时候跟着陆娴摆路边摊的时候也被古惑仔收过保护费，那些人毫无道德可言，即便是交了钱，他们也会从摊子上顺手拿走些东西。那些交不上钱的摊主连摊子都被砸烂了，那是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他们就这样断别人的活路，不是该死是什么？

可她入了警队之后，也明白一个道理，做警察不是用拳头去处理问题，而是证据和法律。

坤叔看着邢胜男年轻的脸庞，笑了笑。

邢胜男拧着眉头，不知对方在笑什么。

坤叔道，“年轻人嫉恶如仇是好事，我反倒怕你们麻木，对坏事视而不见，对坏人纵容。”

“但是，当我们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手里拿着的不是私仇的刀而是法律给的枪啊！我做差人三十多年，见尽古惑仔抢钱、伤人、逼良为娼，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有多混账。可我们是执法者，讲的是规矩。”

“今日你动手，一旦对方投诉、有伤痕证供，断送前途的是你，留案底的是你。拳头出气只有一时痛快，一旦违纪停职，往后你连站在街头维护街坊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纪律部队，执法要有底线，要用法律制裁他们，关他们进监仓，才是实打实的惩罚。让所有的香江市民看到法律带来的正义，看到希望啊。”

坤叔夹了一筷子菜给邢胜男的碗里，“以后再压不住火气的时候，想想我这个老头子说的这番话，希望可以帮到你。”

邢胜男垂眸看着面前的碗，坤叔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了她胸腔里烧得滚烫的怒火，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做警察一来是寻一份糊口的职业，最重要的是为了曾经的自己和姐姐讨回公道，让那些烂人不会再伤害别人。

可她挥出去的拳头竟把她坚守多年的初心打得摇摇欲坠。她总以为手握警徽便是站在正义一方，拳头是惩治恶人的利器，从没想过自己一时失控动用私刑，行事逻辑竟和当年逼得她们走投无路的烂人别无二致，，她不能活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陆嘉桐也被坤叔这番话震撼到，真的是每次和师父吃饭都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嫉恶如仇是好事但也要有底线。

邢胜男忽地抬起头看向坤叔，眼底翻涌着羞愧与震颤，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这位老前辈点醒了她。

“唉呀，我这个老头子又说多了。来来来，赶紧吃菜，这海鲜要是凉了就不好吃啦。难得今天嘉桐下厨，你也尝尝她的手艺。”坤叔笑着招呼两个孩子吃饭。

坤叔很善谈，餐桌上聊了陆嘉桐当年刚进重案组闹出的笑话，又问邢胜男之前在哪个部门？新成立的悬案调查科负责什么工作内容？

陆嘉桐顺势说她们在调查一起十二年前的案子，刚好找师父了解一下当年的案情，又把悬案调查科的大体工作职责说了一下。

坤叔感慨时代进步真的很快，他像陆嘉桐这个年龄的时候，办案子还都是走访和手写记录，现在已经是电脑办公了。

吃完饭之后，陆嘉桐和邢胜男坐下来同坤叔聊起十二年前罗书生的毒杀案。

“哎呦……十二年前的案子啦。”坤叔望着半空出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一点点在脑海中打捞陈旧的记忆。

过了半晌，坤叔才开口问道，“有没有其他的资料给我看看？照片什么的，我一时间真的想不起来了。”

陆嘉桐诧异的看着坤叔，“师父，您以前可是神探，经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怎么会对这宗没破的毒杀案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啧，你这丫头，你也知道那是以前，我都退休多少年啦？十二年前的案子，那时候我也是办退休状态，没记住不是很正常嘛。”坤叔嗔了她一眼，真拿他的脑子跟电脑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