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重新回到大厅,施令仪分别给神婆和自己扯了两把椅子,待坐下之后才缓缓开口,“阿珊啊,你为什么想知道关于我三位养母的事情呢?这跟宅子里发生的事有关吗?”
叶珊并未给予肯定的答复,而是说,“就当做是我出于好奇吧。施女士,你在榕宅生活过,那时候这里并没有发生异样的变化吧?俗话说,万物皆有灵,树有树灵,宅有宅灵,即便这栋宅子闲置许多年也不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想也许会从你的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也未尝可知。”
“你是说,这宅子里发生的所有怪异的……都,都跟我的养母们有关!?难道,她们回来了!?”施令仪腾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像是这样就能捕捉到什么似得。
叶珊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真不怪神婆说她急躁,是急躁啊,就是真的有鬼魂,大白天的你一个普通人也看不到,别说是白天,就是半夜三更你也没那么容易看到的。
“施女士,这只是一种方向,如果确实要确定是哪种力量干扰榕宅,造成了那些怪异的事件,那要等入夜之后,阳气若的时候才可以。但无论是对付哪种邪祟,我和师父都要对所处的环境以及相关的所有资料都了解到位才行,这是最基本的。”叶珊解释道。
施令仪也见过那些神婆、术士给店铺或者宅子做法事,他们好像没有这么多问题,大多数都是拿着工具过去,找个吉时,点上香火什么的就可以了,这神婆师徒怎么这么麻烦?可报纸上登得呢是神乎其神,还帮助过香江警方抓住了一个连环绑架、杀人凶手,应该不会有假。
而关于她三位养母的事也不是什么惊天的秘密,况且人都不在了,告诉神婆师徒也无妨。
“呃,阿珊你想知道关于我三位养母的过往,我应该从哪里讲起呢?”施令仪离开这座房子也二十年了,这些年她经历了求学、职场和婚姻……每天忙忙碌碌,许多过去的事都被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要不是今天神婆师徒过来查看榕宅,她都忘记了当年跟养母们站在榕树下拍照的事。
叶珊并没有催促施令仪,而是给了她思考和回忆的时间,毕竟这是她的人生,要她本人去确认从哪个切入口讲述更好。
明明被问的是养母们的事,可施令仪却从自己被领养开始讲起,那可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时刻。
“我还记得,那是个阴雨天。福利院的小朋友们不能去院子里玩,大家都闷闷不乐的。我当时是福利院年纪最大的孩子,不去院子里玩的时候就会帮修女妈妈洗衣服……”施令仪讲述时,眼底涌出复杂的神色,身世是她不太愿意提起的过去,自从进入社会之后,她很少对人提及自己曾经是孤儿这件事,现在周围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失去了家人,但没人知道她曾经在福利院生活过。
那是一段掺杂着快乐、孤独和苦涩的时光,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弃在福利院,但随着年龄的逐渐长大,施令仪明白那些突兀出现的陌生叔叔阿姨们的意图,知道他们是来选择自己的孩子,选择那些年纪小、身体健康的孩子,而不是她这种年纪很大又经常爱感冒发烧,看起来病恹恹、面色发白的女孩子。
被选择的小朋友就会被叔叔阿姨牵着手带离福利院,从此以后过上有爸爸妈妈的幸福生活。多么让人羡慕啊!
小小的施令仪每天都会穿戴得整整齐齐,如果是雨天,她绝对不会走出屋子,就为了不弄脏身上的旧衣服,她希望自己的乖巧可以被某位叔叔阿姨看到,他们会收养她,这样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里,还会有自己的房间,有新衣服,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爱她的妈妈。
但是她的年纪太大了,很多人都想要一个可以从小培养感情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已经懂事有了记忆的孩子。于是,施令仪的期盼一次次落空,她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落空。
“那天,因为帮修女妈妈洗衣服,我弄脏了裤脚和鞋子,当时我还挽着袖子……”施令仪还记得自己那皮包骨一般的小细胳膊,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病态感。
施佩兰和朗六妹就是那时候走进了施令仪所在的福利院。朗六妹将轮椅推到廊下,转身收起雨伞,就在这个空档儿,施令仪举着杆子上的衣服从洗衣房走出来,小小的她努力又熟练的把洗干净的衣服丢到了晾衣绳上,她手里的那根竹竿弥补了她够不到晾衣绳的短板。
就在她准备去取下一件衣服时,施佩兰叫住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施令仪当时还不叫施令仪,修女妈妈对她的称呼勉强可以算作代号,还不足以算得上是名字,因为有人说过如果福利院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名字会很难被领养,等她们到了上学的年纪,会重新取一个体面的名字。而那时的施令仪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当时,施妈妈已经51岁了,朗妈妈也快60岁了,看上去并不像是来领养小孩的,我还以为她们是校长的朋友呢。可偏偏就是她们领养了我。”施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
很难说那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是年轻的男女,而领养她的是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个残疾人,她们能给她什么呢?
大概是陪伴吧。老年人最多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特别是施佩兰,她曾经开过补习班,教过很多学生,对小孩子有爱心也有耐心,但不要被她的表面欺骗到,如果她生起气来是非常恐怖的。
为了培养感情,施佩兰和朗六妹每天都会带着零食或者新衣服到福利院陪施令仪聊天、做游戏,虽然她们能做的游戏不多,但施令仪在她们的陪伴下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感情,是她不曾接触到过的家人一般的感情。
在施佩兰和朗六妹到访福利院的第四天,施令仪带着她们去看自己偷偷用剩饭喂养的流浪猫,遇到了一群捣蛋的男孩子欺负那只流浪猫。要是在平时,施令仪是不敢跑出去救那只流浪猫的,她如果出去也会被那群男孩子欺负,但这次不一样了,是施佩兰举着拐杖,朗六妹挥着粗重的大手把他们赶跑了,救下了那只可怜的小猫。
她们绝对不是合适的领养家庭,甚至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家庭,只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老家伙罢了。却是和施令仪最适配的领养家庭,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她们三个人真的是互相搀扶着、关爱着一路走到了施令仪成年的那一天。
像是争着不拖累施令仪一般,两位妈妈先后离她而去。那之后,她就搬离了这栋宅子。
叶珊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施令仪,见对方擦干了眼泪,这才询问,“那,当时这个院子里只有施佩兰和朗六妹两个人了生活了是吗?您怎么随了施佩兰女士的姓呢?”
施令仪点点头,“杜妈妈年轻的时候就是纱厂女工,常年做夜班熬坏了身体,在我被领养的前一年就去世了。弥留之际,杜妈妈对朗妈妈和施妈妈说,‘我这一走就麻烦你们了,我人生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我走的时候可以麻烦你们,你们走的时候要麻烦谁去呢?’可能就是她的这句话被朗妈妈听进去了,她才会劝施妈妈一起去领养一个孩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