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阿花时，对方穿着清凉，正站在街头招揽生意。

江月娥在后座确认了就是这个人，虽然时隔四年，虽然对方抹了很厚的粉，她依然认出了对方。

“阿花。”陆嘉桐缓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起伏，只是眼底那片惯有的清亮沉成了一片深灰。

“Madam，好巧啊。”阿花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先散了，但她看到陆嘉桐的神色，又侧头看向车里，眼底露出一丝迷茫。

“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陆嘉桐言简意赅。

阿花站在那儿看了看她，没多问，跟着上了车，这才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个陌生女人，不过那女人穿着很朴素，跟她，不是一路人。

一路上无话，车子最终停在了黄淑芬最后一次去的那家酒吧对面。

这个时间，酒吧自然是歇业状态，一行人在街边的小店占了一张桌子，叶珊给每人叫了一杯丝袜奶茶。

阿花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开，在看到街对面的酒吧招牌时，顿了一下。

“Madam，我能叫一份海鲜烩饭吗？”阿花开口问道。

陆嘉桐点了点头，替她叫来伙计，点了一份大份的海鲜烩饭。

伙计把那盘大份海鲜烩饭墩在阿花面前，瓷盘边烫得她手指一缩。虾仁剥得干净，卧在浓稠的芡汁里，墨鱼圈卷着边，青豆和胡萝卜丁浮在酱色的饭上，黄油味混着海鲜的腥甜，一下子盖过了店里鱼蛋粉的汤底气。

阿花没立刻动。

先把筷子搁在盘沿上，又拿汤匙，两只家伙并排摆好，像要慢慢吃一顿正经饭。然后她抬起眼，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便收了回来，落在面前的那盘饭上。

像是记起了什么。

她舀了满满一勺饭，吹都没吹，直接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喉结动一下，咽下去。再舀。不挑，不拣，什么都吃，连盘底沉淀的那层芡汁都用饭刮干净了。那样子不像站街的女人。像一个很久没吃过饱饭的人，终于坐下来，认认真真把一顿饭吃完。

叶珊和陆嘉桐就坐在阿花对面，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面前的丝袜奶茶没动过。

她们一直盯着阿花，但不是审视，只是单纯的看她怎么舀饭，怎么嚼。像是在看一个人同一份海鲜烩饭做告别。

几乎是不用问，刚刚阿花朝着对面酒吧看的那一眼，陆嘉桐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江月娥就坐在一旁，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这张脸，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看着可能是害死自己爱人子的人，就坐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从容不迫地享用一大份海鲜烩饭。恨意堵在喉咙里，好几次她几乎要站起来质问，又硬生生忍住，胸腔起伏不停，粗重的呼吸混在街道上的人声里。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发红的眼睛，一刻不停地锁着阿花。

吃到最后，盘底露出白瓷的釉色。

阿花把汤匙放下，整齐地搁在盘沿，跟刚才摆筷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汤匙碰着瓷盘，发出很轻的 "叮" 一声。在嘈杂的路边，这声响格外清楚。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向对面的陆嘉桐和叶珊。

她开口，声音是饱的，是松的，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Madam，你要问嘅，我都讲。"

阿花话音刚落，街边的喧闹声都仿佛都往后退了半步。

陆嘉桐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压迫感，却一字一句清晰，压过街边来往车声，“阿花，你睇下对面这间酒吧，仲有唔有印象？”

阿花顺着她的视线，又望了一眼那块蒙了薄尘的酒吧招牌，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倒像是一块搁了许久的冰，轻轻动了动，“记得，四年前，大概……9月份的时候吧，就是我女儿死掉的那天晚上，我路过这里。” 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在酒吧窗口见到了正道小学的那个女老师，她叫什么来着？”

“黄淑芬。”江月娥的声音颤抖，那双手绞得更紧，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哦~，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阿花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激怒了江月娥，她忽然弹跳起来，如果不是陆嘉桐手疾眼快拦住她，阿花可能就会被她推倒在地上。

“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毒死阿芬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江月娥肩膀不住的颤抖，喉咙里憋住一声细碎的呜咽，泛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阿花。

陆嘉桐把江月娥按回到座位上，转过头问阿花，“然后呢？你看到黄淑芬老师在酒吧，之后你做了什么？”

阿花垂眸看了看面前空了的白瓷盘，芡汁已经刮得干干净净，只剩盘子本身温润的白。隔了好一阵，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裹着积了四年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