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带住个女仔去申请入学，呢间已经系第三间学校。前面两间一听个女仔系艾滋母婴传播，直接推咗。我听人讲正道小学的校长很好讲话，我就去求校长，净系想畀佢读半年，感受下读书嘅滋味就得，不会长期就读、不会干扰到其他学生。”

她顿了顿，泪水涌上眼眶，“是黄淑芬拦咗我。佢同我讲，我呢种人根本唔应该生仔，生下来就不要带出出去害人，说我们这种人，活着都没有意义。”

“我怀女仔嘅时候，系老公传染给我，当时我一无所知。等到女仔两岁，老公出意外走咗，我才查出来。”阿花的眼神散了，像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个女仔日日睇住街边返学嘅细路，话都好想坐入课室。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只是想完成她这一个心愿。”

“后来她病危的那天，我同屋的姐妹出了命案，警察把周围都围住了，是你啊！是你把我带走的！我说过啦，我没有杀人啊，我什么都没做，可是你们都不相信我嘛，最后我连女仔最后一眼都没见到啊！”阿花指着陆嘉桐，眼里有恨、有痛、有悔、有怨，她看着陆嘉桐，恨的却是自己。

“到她走的时候，也始终没能踏进学堂一步。”阿花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她这一辈子都在哭，早就哭够了。她这种要是这时候落泪，那太矫情了，而她不配。

“就是那天晚上，我路过呢间酒吧，见到黄淑芬一个人坐在里面饮酒。我个女连学都冇得读，走得孤零零，佢就可以安安稳稳坐喺度消遣。我当时谂，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陆嘉桐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接着发问，“老鼠药是从哪里弄来的？正规药房买的话，要留姓名登记。”

阿花抬眼对上陆嘉桐的目光，摇摇头，“唔系我买嘅。那天，时间很晚了，街边摊早就收咗。我入过药铺，老板要我写名，我犹豫了，我不想留下记录。刚巧有个后生仔看到我一脸为难，以为我买不起老鼠药，就说他买多咗，分咗一包给我。我想反正也没有记我的名字，不会被查到的，我就拿去用咯。”

“当时，酒吧里好像有人在庆生还是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走进去就混到一杯酒，没人注意到我，我就把酒递给喝醉的黄淑芬，她想都没想就接过去喝了。”

说到这里，阿花忽然轻笑出声，“她都不记得我了，她骂过我，却不记得我了，居然敢接一个艾滋病人递过去的酒，呵呵呵……”

“我也不想害死她的，可她为什么要那样说我的女儿啊？我女儿做错了什么？她要是从别人的肚子里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受冷眼？不会被骂？就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去读书，那该有多好……”阿花垂头抠着脏污的手指甲，“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做噩梦，其实，说出来挺好的……”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街边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江月娥肩膀不停发抖，恨意翻涌，却被陆嘉桐限制住自由，只能死死盯着阿花，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眼里的泪止不住的流。

叶珊静静的坐在一旁，她的口袋里放着转动的录音笔，面前坐着的是一个被命运踩进泥里的女人，旁边是一个失去爱人而心碎的女人，这场悲剧本不该发生，阿花和黄淑芬本不该有交集，可只因为一个偏执的人的口不择言和一场注定的分别，就导致了一场悲剧。

陆嘉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那个后生仔有什么特征，你还记得吗？”她不觉得有人会同陌生人分享老鼠药这么危险的东西，阿花口中这个后生仔出现得也太巧合了些。

阿花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儿，“不记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每天看见的客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去记住一个后生仔的样子呢？”

叶珊的目光在街边的招牌上扫过，问道，“阿花，你还记得是在哪家药房遇到那个后生仔的吗？”

阿花烦躁的挠挠头，不耐烦的话刚到嘴边就对上叶珊那双真诚的眸子，似乎她的答案对叶珊来说很重要。

仔细回忆一番，阿花才说，“急得是酒吧隔两家的药房，就是那个位置，当时还是药房，现在已经是甜品店了。”

叶珊暗自记下，感激的冲阿花点了点头。

阿花叹了口气，双手并拢伸到叶珊的面前，“Madam，谢谢你帮过我，我本来还想赚钱还给你的，看来没机会了。”她扯扯唇角。

这件事压在她心底四年，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中。今天，在阳光下，在她做错事的地方，一切都结束了，阿花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以后再没机会去看她女儿了。

陆嘉桐起身，从腰间拿出手铐，没有迟疑的拷在了阿花那双枯瘦的手腕上。

“没关系。”叶珊轻轻摇头，那笔钱拿出去的时候她就没想着要回来。

阿花跟在陆嘉桐朝着车子方向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看向叶珊，眼中是恳求的目光，“Madam，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叶珊颔首，“你说。”

“这个，”阿花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只金色的蝴蝶，叶珊见过那只蝴蝶，追债的古惑仔把它认成了金子，其实它只是一张纸折成的。

“可以摆脱你把它放在我女儿的灵龛前吗？或者，你觉得不吉利，烧掉也行。我不想带着它去监狱。”阿花的手使劲的朝着叶珊的方向够着，“这是我女儿折给我的，可我没做成一个好妈妈，让她以后投个好人家吧，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叶珊走过去，接过了那只已经磨损的金色蝴蝶，“你女儿的名字是？”

“昭华，明昭华。”阿花感激的看着叶珊，哽咽了一下，冲她鞠了一躬。

光明年华，是个好名字。叶珊的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时隔四年未侦破的悬案正式开庭，阿花被判处了终身监禁，但她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这样漫长的服刑期，宣判的第二天，她就死在了监狱里。

当天，去听宣判的江月娥是和黄淑芬母亲一同出现，走的时候也是她扶着哭泣不止的老人一起离开的。

叶珊看着她们的背影，抬头看看天上，也许，这是黄淑芬做梦都想看到的一幕吧。不过，那都是后话，要知道陆嘉桐的难关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