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夜晚也没有片刻安静。
有不幸病重去世的小孩子,被哀嚎恸哭的家长们抱走,路过敞开着门的狭小病房,哭声阵阵绵延,流淌了老远。
程蕾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向了她的孩子。
眼看邓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一旁亮着的心电图上,波动也开始逐渐变缓。
她被生生剖开的肚子,似乎都在不停地抽搐。
更让槐玉紧张的,是谢寂。
他黝黑如墨的目光直直盯着程蕾,一张脸冷的比腊月的雪还凉,像是只在等一个合理的出手时间。
槐玉明白,谢寂是不会看着邓盏死亡的。
她捏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半点都没表现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嗓音:
“我……同意。”
话音落下,槐玉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许是她松一口气的样子过于狼狈,一旁的谢寂鼻息间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嗤声。
槐玉顾不得谢寂在想什么,期盼的看着程蕾。
就见程蕾的身上逸散出浅淡的绿色光晕,正轻纱般轻飘飘的回到邓盏身上。
正是她刚刚吞掉的生机。
眼见着心电图逐渐恢复正常波动。
槐玉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只要程蕾被稳住了,那她就还能继续待在人间。
出去抽烟的邓诚被叫了回来,瞥见床上小女孩面色越来越好,反倒没什么期待的说:
“回光返照了吧,我看估计是撑不过今晚了,我去给她姥姥姥爷打个电话。”
随口丢下这一句,人便冷漠的转头走了,出去时手机上摞着一盒四方的香烟。
留下好奇懵懂的小男孩与小男孩母亲。
小男孩母亲脸上露出隐隐不适的表情,缓了一会才正色道:“儿子,你把玩具留给给姐姐吧,咱们该走了。”
小男孩乖巧点头,把手里五颜六色的折叠魔方放在了床头。
母子二人的身影也匆匆消失。
槐玉和程蕾并排站在一起,等程蕾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挪开,才对她道:
“你父母会照顾好孩子的,走吧,先跟着我们。
你不吃生机维持生命,魂魄很快就要散了。”
槐玉知道恶鬼要食用生机才能维持生命。
却没想到,只是吐出刚刚吞噬掉的生机,程蕾便像是要散掉一样。
泛着黑的,满是阴气的魂魄,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除了双眼还猩红外,几乎看不出恶鬼的模样。
啊,或许她是把之前吃过的生机都给了孩子。
槐玉想把程蕾带去城隍庙,暂时先在那里养养魂。
谢寂却先动了,走时扔下一句:“跟上。”
程蕾不太想走,槐玉想了下,半强制的用树枝拖着人走了。
路上,程蕾怀疑的问:“你们现在就把我带回地府去吗?
我的孩子……”
槐玉一边牵着拉扯程蕾的树枝,一边努力跟上谢寂的长腿,往建筑越来越低矮的地方走去。
闻言意外的看她一眼:“我们刚刚不是说好了?
现在把你送回地府去,我可就食言了。”
到时候程蕾万一一个不愿意,挣扎起来,槐玉可不敢保证她能将人制住。
避免节外生枝,她还是想用温和的手段解决问题。
程蕾沉默,低头沉默的看着槐玉手臂幻化出来的皲裂干枯的枝条。
……
谢寂带二人来的地方,是一间隐在市中心的二层古董店。
一进来,清新的植物气味便率先闯进了鼻子,满目的绿色映入眼帘,让槐玉以为她回到了森林。
古董店不大,还有个后院,下层除了散乱的摆了许多古董外,还摆放了海量的植物。
成片的绿色被挂在墙上,天花板上,就连逼仄的去往后院的路上,都满是盛放的花朵。
谢寂进入后,熟门熟路的直奔柜台下。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角九层塔,随手丢给槐玉。
“给你法器,用于拘魂,以后你住二楼。”
简短,没有丝毫废话,语调也平淡极了。
槐玉习惯了谢寂的语调,听罢,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塔。
研究片刻,才发现,这东西竟然真的是法器。
和从地府出来时,鬼差HR大哥给她的法衣差不多,都是厉害的法器。
槐玉试探着操控着枝条,将程蕾的魂魄塞进了小塔之中。
神奇的是,小塔下的第一层居然泛起了神奇的柔和光晕。
她刚要对谢寂说谢谢,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笑意。
就见谢寂居高临下的望过来:
“渡灵使也属地府鬼差,鬼差有的法器,你也会有。”
槐玉明白了。
那她现在也算是地府的公务员了,背靠官方好办事嘛。
“好吧,谢谢师父,我就不上二楼去住了,后院有泥土,我睡在外头就行了。”
她之前在道观修行时,也是整日都在外头接受风吹日晒。
也正因如此,千百年下来,她才能茁壮成长为那一片最厉害的妖怪。
谢寂默了一瞬,只下巴微微倾斜,看了槐玉一眼,并没多说什么。
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平稳的上了二楼。
槐玉连忙跑到后院,略过种满小菜的菜园,走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