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清晨。
宋觉伏案,将桌上三份图纸依次规整叠放。
首版绘全域地形等高线与主渠走向,次稿细化引水渠土层剖面、分水闸构造,末页罗列水流流量推演与用工、土方估算。
三张素纸,耗去她四个夜晚的功夫。
她取麻绳捆扎紧实,卷成一纸筒握在掌心,推门步出院落。
后山坡地上,阿苓早已先至。
少女蹲在东区地畔,正将前日分拣堆积的碎石一块块挪至路边规整码放。
瞥见宋觉手中持筒远行,脚步不往后山垦地、反倒朝山门方向去,她动作顿了一瞬,终究不曾开口问询,垂首继续搬运石块。
宋觉一路无言,循着山道往青云峰顶掌门洞府而去。
后山登顶石阶经年失修,数级台阶边角崩缺,落脚时细碎碎石簌簌滚落。
她步履平缓不疾,掌心牢牢攥住纸筒,山间长风掠过,捆纸的麻绳尾端被吹得四下飘摇。
洞府门外立着一名值守年轻弟子,抬眼望见宋觉拾级而上,先是面露愕然,片刻才匆匆转身入内通传。
洞府深处,谢九楼正闭目静坐打坐。
名为打坐,实则闭目愁思。
昨日库房管事呈递的账簿仍摊开在案头,字字皆是窘迫:下月全宗弟子月俸空缺四成;现存灵田收成微薄,连伙房日常供给都难以支撑;炼器坊停工已过半载,丹药堂储备日渐见底。他困守元婴后期整整三百年,修为再无寸进,脚下青云宗却一日不如一日,步步衰败。
洞外值守弟子低声通传:“掌门,大师姐求见。”
谢九楼缓缓睁开双目。
大师姐宋觉?
他对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之前,性子沉默寡言,行事不显锋芒,在一众弟子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唯一近日听闻的消息,便是不少弟子传言,她日日蹲在后山,竟伸手去吃泥土。
心底本欲开口回绝不见,话语行至唇边,又生生顿住。
洞府内外一片沉寂,唯有山风卷动门前竹帘,发出一阵轻响。
“请她入内。”
宋觉缓步踏入洞府,谢九楼端坐蒲团未曾起身。
案台铺满层层账簿,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这位被宗门繁杂重压困住百年的掌门,眉眼间不见半分舒展,神色沉郁平淡。
宋觉行至案前,将捆好的纸筒轻轻置于桌面。
“弟子绘就后山引水灌溉渠全套图纸,恳请掌门阅览。”
谢九楼淡淡扫过简陋纸筒,粗麻绳捆束,纸页边缘磨损起毛,不过宗门随处发放的寻常书写纸,并非制式玉轴、画符专用的上等符纸。
一名素来不起眼的内门弟子,能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不置可否,既不称许也未贬低,伸手拆开捆缚的麻绳。
第一张图纸缓缓铺展在案间,整幅后山全貌尽收眼底。
连绵山体主脉、细密等高曲线、坡地分界、山涧径流,层层脉络皆以炭条清晰勾勒。
笔墨虽非精致工笔,每一道线条旁却都标注着实测数值:等高线高差分明,坡面倾斜百分比逐一附注,待开垦试验田以虚线圈定,面积测算精细至亩下两位小数,分毫不含臆想。
谢九楼解绳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一时忘了动作。
他未将图纸合拢,顺势铺开第二张引水渠纵向剖面详图。
自上游截水口至田地下游末端,每三丈截取一处截面,渠身开挖深度、上口底宽、预期水流流速一一列明。
分水闸单独绘出放大细部:闸门安置点位、开合倾角、调控水流量的设计一目了然。
侧边罗列一长串核算数据:渠道全程一百二十丈,总开挖土方三百六十方;二人同作需耗时一月,若募五名劳力,十二日便可竣工。
渠身转弯处圈出小型缓冲池,旁侧小字批注:每五丈一座,三尺见方,用以缓水流、沉淀淤沙,防止渠道淤堵。
谢九楼不自觉挺直脊背,原本松弛的坐姿骤然端正。
他将两幅图纸并排平铺,目光往复游走,从山体源头看到田间末端,又折返回看渠路排布,随后展开最后一张流量演算表。
涧水常年平均流速、渠身横截面积、抵达灌区剩余水量、整片坡地灌溉覆盖范围、单亩土地耗水量,一排排小字整齐排布,字迹小巧规整,推演逻辑环环相扣。
他久久凝视纸面,未曾开口打断。
以元婴修士的眼界,繁复阵法推演尚且得心应手,这套水土测算自然不难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