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震动他的是另一桩事:绘制图纸之人,亲赴山野实地丈量、反复演算、全盘考量,每一笔线条、每一组数字,皆有实地依据,绝非闭门空想。
良久,他抬眼望向宋觉,指尖点住图中渠道路线。
“你何以断定此处可行引水?”
宋觉静立案前,身形稳立不动,语调平直无波澜:
“弟子数次实地踏勘。山势东高西低,山间雨水汇流入涧,流向偏南十二度;地下水位可由草根深浅判断,坡地中段草木根系远较上下土层深长,下方必有稳定水源。截水口择涧湾最窄隘处,开三十度引水倾角,不扰乱原生水流,可截取最大灌溉水量。”
谢九楼默然不语,指尖又落至分水闸标记点。
“分水闸为何定于此处?”
“东西两片开垦田地高差三尺二寸,于此分流,天然重力恰好支撑水流自流。若向上偏移十五丈,途经反向坡地,水流无法下行;若下移选址,白白损耗地势落差,下游田地水压不足,灌溉不到边角地块。”
谢九楼再度陷入长久沉默。
他并非心存质疑,只是脑中翻涌着宗门积贫积弱的窘境,一点点消化这份沉甸甸、落地可行的开荒灌溉方案。
谢九楼将三张图纸从头至尾复阅一遍,目光顺着蜿蜒等高线、渠身弧度、分水闸标记,一行行核对所有演算数字。
身侧账簿依旧平铺,刺目的赤字分毫未减,可此刻萦绕心头的,不再是月月亏空的窘迫。
他抬眼望向静立案前的宋觉。
少女衣袖卷至手肘,指缝间残留未擦净的炭灰,言语简练直击要害,面上不见半分忐忑邀功,仿佛只是递交一份寻常差事,说完该陈述的内容,安静等候答复。
谢九楼抬手取过案头朱砂令笔,笔尖悬在图纸右下角空白处停滞片刻,而后稳稳落笔。
谢九楼。
三字朱红落款渗入纸纹,边缘淡淡晕开一片赤色。
宋觉垂眸看清落款,轻轻颔首:“多谢掌门。”
她依原先折痕规整叠好三张图纸,麻绳重新捆扎紧实,动作舒缓沉稳,纸页对齐,绳束无半分松垮。
收拾妥当,转身缓步离去。
谢九楼并未出言挽留,静坐蒲团之上,静听石阶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山间。
山风穿廊,竹帘再度簌簌轻响。
他复又闭上双眼。
心中不再盘绕俸禄亏空、修为停滞的愁绪,只剩那条完整水渠脉络:涧湾窄处截水,沿天然等高线向西延展,避让老树根系,分水闸一分为二,一支灌溉现有试验田,一支预留日后拓荒。
他在脑海里顺着整条渠路完整走了一遍。
整套规划,处处可行。
视野边角,属于宋觉的系统界面,骤然微光一闪。
【剧情偏离度:7.8%。】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偏移。】
【警告:原著剧情已被改写段落之一,掌门谢九楼签字。该事件在原剧情线中不存在。】
【修正难度评估:上升。】
一行行提示微光闪过,界面随即归于沉寂。
宋觉步出掌门洞府,外头天光和煦,暖阳穿透层云倾泻而下,将石阶凹陷处残留的积水映得一片鎏金。
她循原路拾级下行,卷好的图纸妥帖揣在怀中,紧贴心口。
抬眼远望,后山静卧山底,东区那片新翻的黑褐沃土遥遥可见,阿苓单薄的身影缩成一点,始终弯腰往复搬运碎石。
少女尚不知峰顶洞府之内,已然发生足以改变整座青云宗的转折。
宋觉回到院落,将图纸平铺在石案,寻一方石块压住边角,转身拎起靠墙竖立的锄头,再度往后山荒地走去。
峰顶值守弟子,是第一个将消息散播开来的人。
掌门亲笔批复,大师姐后山开垦修渠的规划,已得掌门朱墨落款认可。
流言传递的速度远快于宋觉下山的脚步。
她尚未行至坡地,消息已从青云峰顶漫至山腰,顺着山道传入伙房,再四散流入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人人奔走私语。
阿苓依旧埋头搬石,见宋觉持锄头走来,未曾开口问询缘由,只默默挪开身位,腾出一片空地。
宋觉握紧锄柄高高扬起,铁器重重劈入松软肥沃的黑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