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杏花开始谢了。
不是一夜之间落尽的那种谢法,是一朵一朵地、不紧不慢地往下掉,像是有什么心事舍不得一下子说完。
望珩早晨推开庙门时,发现天井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霁寒声蹲在井边,正在把落在水缸里的花瓣一捧一捧捞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袖口用细麻绳扎紧,头发也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这副打扮不像地仙,倒像个在杏花林里干活的花农。
“落花也要捞?”望珩站在他身后问。
“不捞会堵井眼。”霁寒声头也没回,双手浸在清水里,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有一年没捞,井水漫了一院子,把香客的鞋都泡湿了。”
“后来呢?”
“后来,”霁寒声把最后一把花瓣放进竹篮里,站起身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每年都捞了。”
这个回答太过寻常,寻常到不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但望珩看着他站在井沿边、袖子还滴着水的样子,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不是“后来我就每年都捞了”,而是“后来我就每年都在这里了”。
他没有追问。霁寒声端着竹篮从他身边走过,竹篮里湿漉漉的花瓣散发出一股青涩的甜香。
那气息擦过望珩的鼻尖,让他有片刻的怔忪。不是杏花香的缘故。是这个人离得太近了。
“今日谷雨,”霁寒声把竹篮放在廊下,回头问他,“凡间有吃春椿的习俗。公子吃过吗?”
望珩摇头。
“那我多做一份。”
春椿是拌豆腐吃的。霁寒声从庙后的菜畦里掐了一把嫩芽,在井水里涮了两遍,切碎了和在豆腐里,淋了几滴香油。
豆腐是他自己磨的,盛在一只青瓷碗里,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茶水洇成了褐色。望珩接过筷子时,发现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霁”字。
“自己烧的?”
霁寒声端着另一只碗在他对面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碗底,点点头:“早年在邻县学的。
烧坏了好几窑,最后只剩这一只没裂。裂了的那道是后来磕的。”
“为什么不换?”
“能用的东西,换了可惜。”霁寒声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低头吃了一口豆腐,咀嚼时睫毛垂下来,神情安静而专注。
春天的日光从天井上方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谷雨那日之后,望珩来庙里的时辰越来越早,走的时辰越来越晚。
不是刻意,是每次要走的时候,要么恰好到了饭点,要么恰好来了个香客需要搭把手,要么天色忽然变了,反正总有那么一个“恰好”把他留住。
他自己并没有察觉这个规律。他只是觉得,在庙里待着的时间比在客栈里快。
霁寒声也没说什么。他从不主动留他,也从不催他走。
只是在望珩每次出现时,灶台上总会多一碗茶,桌上总会有新做的点心。
有时是栗子糕,有时是桂花糖藕,有时只是两片烤得焦黄的馒头片,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他做这些事的样子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庙里本来就该有两个人。
一天午后,镇东的赵铁匠来了。赵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络腮胡,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可进了庙门就蹑手蹑脚的,像是怕踩着什么。
他来找霁寒声替他媳妇求个平安符,说是怀孕四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霁寒声在供案前写符时,赵铁匠在天井里坐着等,跟望珩搭了两句话。
“这位兄弟也是来许愿的?”
“不是。”望珩说。
“哦,”赵铁匠挠了挠头,“那就是小仙君的朋友?”
望珩顿了一下。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生疏感,却又不是反感的生疏,更像是被放在一个他以前从没站过的位置上。
他在天界从来不是谁的朋友,他是上神,旁人对他只有敬畏。但他没有纠正赵铁匠,只是说,“算是。”
赵铁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说嘛。小仙君往常都是一个人,最近身边多了个人,镇上都议论开了。”
“议论什么?”霁寒声拿着写好的符走出来,听见这句,笑着插了一句。
他把符递到赵铁匠手里,语气轻快,像是在转移话题:“拿回去贴在床头。另外让她少吃多餐,别一次吃太饱。”
赵铁匠接过符,千恩万谢,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放在桌上:“刚出炉的,给你们留的。”
他走后天井里安静下来。霁寒声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望珩。
红薯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带着炭火的焦香。望珩接过红薯,剥开皮,露出金黄的瓤。
“镇上的人议论什么?”他问。
霁寒声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大概是说我这儿香火旺了。”
望珩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他知道霁寒声在装傻。这天底下最会装傻的大概就是这个人,每次都装得不露痕迹。
天界的午后总是很安静。
凌霄殿西侧的偏阁里,沈清浅用两根手指夹着笔,对着面前摊开的卷宗翻了个白眼。他坐的姿势很没规矩。
椅子反着坐,两条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条腿还搁在桌腿上晃。
面前摆了六七本折子,都是从景以深的案头搬过来的。云之君走之前把理政的事托给了他。
沈清浅翻完一本,提笔批了个“可”。
又翻一本,提笔批了个“阅”。再翻一本,他盯着那一长串蝌蚪大小的字看了几个瞬息,果断把笔往砚台里一扔,仰天长叹:“天君什么时候回来?”
“刚走一天。”旁边替他研墨的小仙童小心翼翼地回答。
“一天?”沈清浅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绝望和怀疑的复杂神情,“我怎么觉得过了一百年了。”
他生得极好。
眉峰斜飞入鬓,眼睛是那种风流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分笑。
束发的玉冠歪了半寸,垂在肩侧的碎发被他随手别到耳后。
明明是正襟危坐的场合,他偏能坐出一种酒酣耳热后歪在花楼栏杆上的派头。
他不想批折子。他手里这本是天河水利的条陈,写得很认真,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他就不想看了。
他觉得这条陈写得太长了——天河水闸漏水,修就是了,为什么要写这么多理由。他一把抓起笔,提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准。”
搁下笔,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算算时辰,景以深和云之君应该刚到蓬莱仙市,脚程快的话还能赶上今日最后一波卖桂花糕的摊子。
这俩人倒是好,躲到凡间享清福,把他扔在这儿替他们批折子。
他越想越不忿,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小葫芦瓶,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仙童刚要出言制止,他已经把空葫芦往袖子里一塞,拿起了下一本折子,满嘴酒气地念叨:“继续继续。”
仙童心里暗暗叹气:就这两口酒,恐怕今日剩下这些折子都要被批成四字箴言了。
前几日他还在人间喝酒。那日他落脚在江南的一座小城,打算住上半个月。
他喜欢凡间的春天,尤其是江南的春天,有雨有酒有琴有棋。
他在临河的酒馆二楼坐着,窗外是乌篷船和卖菱角的小贩,屋里是一个弹琵琶的姑娘,琵琶弦上不知撩的是小令还是艳曲,他没仔细听,反正都很好听。
酒是店家自酿的桂花酒,酿得不怎么样,劲道微薄,但有桂花在杯底浮着,看着就舒坦。
那天他已经喝到第三壶了。他把酒壶拎起来倒了一大碗,指腹拍着桌案跟着琵琶的调子打了几下,眯着眼睛,唇边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
他觉得这个春天很不错。直到传音玉忽然亮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拇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灌了一口酒才接听。
云之君淡而稳的声音传过来:“在喝酒?”
沈清浅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他把玉牌拿得离自己远了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没有。”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和桌上三个空壶,沉默了一瞬,反过来问:“什么事?”
“我和景以深要离开一段时间,凌霄殿的事情你暂代。”
沈清浅觉得自己的春天裂开了。他把酒碗搁下,坐直了身体,本想讨价还价,但话滑到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景以深的虚弱期快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天君的身体都会开始慢慢地变差,先是咳嗽,然后是乏力,最后那几天连头发都会一寸一寸地变成白色。
云之君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从天地灵气输入到药浴换衣,什么都亲自来。
这种时候,是把整个凌霄殿扛在他肩上,他也不能多说半个字。
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碗,叹了口气,对着玉牌道:“行。多久?”
“可能比往年久一些。”
沈清浅沉默了一瞬。比往年久,意味着这次的虚弱期来得更重。
他把玉牌往嘴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语速也慢了下来:“他怎么样?”
“老样子。”云之君答得简短。
沈清浅知道云之君说这三个字时从来不轻松。
他曾经见过最严重的一次,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景以深虚弱期提前了半个月,云之君连夜把他送进蓬莱温泉底下的灵脉窟,整整守了七日。
第七日沈清浅进去送药时,看见云之君脸色比躺在灵脉阵中白头发的那个还差,一只手贴在灵脉阵边缘,始终不曾收回来半分。
“有什么事我替你盯着。”沈清浅把空碗放在桌上,收起了方才那股浪荡劲儿。
“辛苦。”
玉牌的光灭了。
沈清浅看着窗外的春色,又看了看桌上还剩的半壶酒,忽然觉得这酒没意思了。
他把酒壶推到一边,站起来提剑下楼,在小二追着喊“客官还没结账”的声音里,往天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