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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痕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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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已是第三日。他批完了天河水利,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这本批的是南天门扩建,封面上有景以深的一行朱批小字:暂缓。

后面云之君又批了一行:照缓。

底下是工部司命不死心的长篇条陈。

沈清浅看了两行就笑了,提笔在两人批注的后面,加了一行飘逸的字——

“缓就是缓。再议就议你。”

他把笔搁下,把葫芦瓶从袖子里摸出来,仰头等了好一会儿。不巧,一滴都没了。

谷雨过后是清明雨。

这年的春雨比往年更密一些,连绵下了好几日。

庙里的香客少了些,天井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霁寒声把廊下的艾草收了进来,换了新的。廊檐下挂起了一道竹帘,雨水打在竹帘上,沙沙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一日午后,霁寒声搬了梯子去修正殿东角漏雨的瓦。望珩在下面替他扶着梯子,仰头看他的身影在屋顶上移动。

雨后的屋顶还很滑,霁寒声走得很小心,手里拿着几片备用的青瓦,蹲在漏雨的位置比了比,回头朝下面的望珩喊道:“递一下锤子。”

望珩把锤子递上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霁寒声的手指尖,凉的。

霁寒声很快把锤子接过去,低头继续敲瓦片。望珩站在梯子下面,看着他那双手握着锤柄,在瓦片上轻轻敲打。

那双手他最近看了很多次了。

做饭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写符的时候,替人包扎的时候。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割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那道疤都记得这么清楚。

“好了。”霁寒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瓦老得都酥了,明年怕是要全换。”

他说话时没有看望珩,而是仰头看着刚刚修好的那片瓦,侧脸的线条在雨后清亮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望珩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又塌陷了一点。

他想起一个词。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从某一册旧书里看到的

一眼万年。

他当时觉得这个词荒唐。看一眼如何能看出一万年。

可是此刻,他站在这座小庙的天井里,看着霁寒声仰头看瓦片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镀的那一层浅金,忽然觉得一万年也许太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只是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不是“你是谁”,不是“你认得我吗”,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霁寒声。”

“嗯?”霁寒声转过头来。

望珩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个在心底绕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有什么愿望吗?”

霁寒声怔了一下。这些天来找他许愿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有什么愿望。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锤子放回工具箱里,又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

望珩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把这个问题混过去,他忽然开口了。

“有。”

“什么?”

霁寒声把工具箱合上,直起腰。他看着望珩,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是一层完整的水面,你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水下的石头。

此刻那水面忽然泛起了细细的波纹。

“等春天过去前,”他说,“想去看一场杏花雨。不是天井里这种一天落几朵的。是那种一整片林子一起落,风一吹,花瓣像下雪一样往下倒的那种。”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好多年没看了。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春天都过去了。”

这个愿望太简单了。简单到望珩觉得自己听漏了什么。

一个愿望仙,在他自己的庙里,守着一片杏花林,他的愿望是看一场杏花雨。

他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替他实现这个愿望。

但杏花什么时候落是看天的,人力可以修屋顶可以采草药可以打水可以赶走刁蛮的富商,但人力不能命令杏花雨什么时候来。

“会看到的。”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霁寒声提着工具箱从他身边走过,经过他时停顿了片刻。

望珩感觉到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头看时,霁寒声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手里多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肩上的杏花瓣。

“今年怕是晚了。”霁寒声把花瓣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转身走了。

望珩低头看掌心那片花瓣。粉白的,边缘有些皱了,但还完整。

他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那个梦里的人放在他掌心的不是花瓣,是一颗杏核。他收拢手指,把花瓣握在掌心,跟上了霁寒声。

那天之后的每一个早晨,望珩推开庙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杏花。

他在心里默记:今天比昨天又多落了几朵。今天风大,说不定能下一场。

今天无风,还要再等。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堂堂凌渊上神,每天推开庙门先数树上还剩几朵花。

霁寒声看出来了。他看见望珩每天早晨站在天井里仰头看杏树的姿势,看见他每次看过后眼底那种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他不问,也不说破,只是留给望珩的茶越来越浓,留给他的点心越来越甜。像是在给一个等雨的人递伞。

四月初五。这日清晨望珩推开庙门时,发现杏花落了大半。

树梢上只剩零星几簇,大部分的枝条已经空了,裸露出深褐色的枝干。

他站在天井里看着那片空了的树梢,觉得有什么东西也从他胸口里掉下去了。晚了。春天过去了。

他没能替一个人实现那样简单的愿望。

那天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吃栗子糕。他把那只青瓷碗放在矮桌上,碗底的“霁”字朝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门,往杏花林的方向走去。

他在杏花林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他低下头看着满地堆积的落花,花已经萎了,边缘泛着褐黄,被昨夜的雨打成了薄薄的泥。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杏花林与小镇的交界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来了。

不是从镇子方向来的,是从杏花林深处来的,裹挟着一股清淡的、带着湿意的草木香。他回过头。

先是几片。然后是几十片。然后是一整片林子同时扬起了花瓣。

那些还没来得及萎去的、藏在枝桠深处的、被晨露压了整整一夜的杏花瓣,忽然同时被风托了起来。

它们没有往下落,而是往天上飞。粉白的、浅红的、带着露水的光,像一整片云从地面升起来,倒着下了一场雪。远处的镇子里有人在喊

下杏花雨了。

望珩站在交界处,看着这场迟来的、逆向的风。有人踏着青石板路跑了过来。是霁寒声。

他没有拿着任何东西,没有提着竹篮也没有握着扫帚。他只是跑过来的,头发没有束紧,跑的时候散开了半边。

他跑到望珩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抬起头,看那场正往天上飞的花雨。

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场倒飞的杏花雨,眼睛很亮,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亮了一盏放了很久的灯。

望珩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梦了。不是那个只有声音的梦。

是另一个。是千年前,有人站在杏花树下,把一颗杏核放在他掌心,说,等春天来了,我就回来。

他忘了那个人的脸,忘了那个人的声音,忘了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在这一刻,在倒飞的杏花雨中,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很想把那个梦里的春天还给他。

“霁寒声。”

霁寒声转过头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想说:

你到底是谁?

他曾经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不想在杏花雨里问出那个答案,不想让那些被封藏的东西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地破土而出。

“花很好看。”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霁寒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亮光闪了一下,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惶,不是闪躲,是一种望珩看不懂的、更深的隐忍。

像一只在暗处独自舔了很久伤口的小兽,忽然被光照到,又痛又舍不得挪开。

“不好看吗?”望珩问。

“……好看。”

好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几乎听不出是哽咽还是笑。他抬起手,从望珩发间摘下一片花瓣,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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