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两条腿搁在书案上,椅子腿翘得只剩一根着地,晃晃悠悠的。
桌角那摞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好了,每一本都批了字。
有的批得正经——“可”“准”“再议”;
有的批得勉强——“此事有旧例在前,不必另起炉灶”;
最后一本他只批了一个字:“烦”。
旁边的小仙童看见了,默默把那本折子抽出来,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归档。
虚尘上神的折子每次都是这么处理的,大家都习惯了。
沈清浅伸了个懒腰,手搭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发呆。
他在想今天早上看见的那轮红日。凡间的日出比云都好看,云都的太阳是从云海里升起来的,颜色太淡,没有那种红。
他多久没下界了?
掐指一算,自从景以深带了云之君去凡间休养,他已经在凌霄殿当了……
记不清了。
每回都是这样,天上过了没几天,人间已经翻过了好几个春秋。他的时间感和凡间脱了节,这让他心里发痒。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葫芦瓶,晃了晃。空的。他把葫芦瓶塞回去,站起来,在偏阁里来回走。
他嘴上说着烦,心里其实明白得很。景以深的虚弱期不是小事。
他在这里替他守着凌霄殿,替他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替他应付那些老神仙没完没了的条陈。
这些事虽然烦,但和景以深每年在灵脉阵里熬的那些日子比起来,什么也不算。
只是偶尔,半夜批完折子,他一个人靠在阁楼的栏杆上喝酒时,会望着凡间的方向发一会儿呆。
江南那家酒馆的桂花酿不知道还有没有;
那个弹琵琶的姑娘不知道换了新曲子没。
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些具体的答案,他在意的是那个地方本身。
那个有雨、有酒、有琴、有棋的人间。
那个他可以什么都不用管的、可以真正松一口气的地方。
他把酒瓶收起来,又把传音玉牌掏出来在手里颠了颠。
没有消息。
云之君已经很久没有给他传音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把玉牌放回袖子里,伸了个懒腰,朝门口走去。门口的仙童拦住他:“虚尘上神,今夜的折子还有一小摞,是从天河司刚送来的。”
沈清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搭在仙童肩上,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
“你去给我打壶酒来。从司膳监拿,那个老仙监欠我一个人情,你说虚尘要的。”
仙童提醒他:“上神,天界禁酒令是您自己批的。”
“我没让你去打酒。”沈清浅面不改色,“我让你去拿壶茶。我说错了一个字。”
仙童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沈清浅重新坐回书案前,心情好了一些。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翻开来,提起笔。这本是天河北岸的防汛条陈,写得很详细,每个闸口的尺寸都列了。
他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了足足三页还没完。他把笔搁下,这时候窗外有人走过。
他瞥了一眼那个侧影,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是天河水利司的一位仙官。
他在凌霄殿当值的漫长岁月里见过那人好几次,每次都是来送防汛条陈的。
那人一丝不苟,从无差错,连走路都像是在丈量图纸。
沈清浅低头看手里的条陈,又想起那个人走路时目不斜视的样子。
这本条陈,估计是他连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
他把方才搁下的笔重新拿起来,翻开折子从头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折子末尾规规矩矩地批了六个字——写得认真,没有一句废话。
“已阅。准。速办。”
他搁下笔,把折子合上放在已批的那摞最上面,用手压了压。压平了。
暮色渐临时,望珩把天井扫干净了。他把扫帚放回墙边,在井边洗手,顺便往偏殿的窗里看了一眼。
霁寒声不在灶前。灶上炖着一锅菜粥,底火压得很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在庙后的菜畦边找到了他。
霁寒声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菜籽,正往新翻的土里撒。
暮色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他撒菜籽的动作很轻,手腕一抖一抖的,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人指路。
望珩在田埂的另一头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霁寒声旁边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把菜籽一粒一粒落进土里。
“明天要下雨。”霁寒声忽然开口。
“怎么看出来的?”
“蚂蚁搬家。”霁寒声指了指田埂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土包,一队蚂蚁正沿着土包边缘往高处爬。
望珩看着那队蚂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场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指着蚂蚁对他说,明天要下雨。
那个人当时还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记不清了,但蚂蚁排着队往高处爬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也教过别人看蚂蚁吗。”
霁寒声的手停住了。菜籽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新翻的土里。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望珩以为他会用沉默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
“……教过。”
两个字。没有解释教过谁,没有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只是说了“教过”,然后把手里剩下的菜籽一把撒完,拍拍手站起来。
“粥该好了。吃饭。”
夜里,望珩回到客栈。
他在榻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窗外没有雨,月光从棂格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把霁寒声给他的那枚杏花瓣从枕下拿出来,花瓣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枯褐。
他把花瓣放在掌心,轻轻合拢手指。
他想起隔壁大婶的一句话——
“小仙君从来不让人给他守庙。你是头一个。”
头一个。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头一个。
霁寒声在这里等了多久,多少个春天过去了他都没等到,自己忽然来了,究竟是撞上了什么。
他把花瓣放回枕下,忽然想到一个更荒诞的问题
他在天界无梦的那一千年,是不是恰好是这里,有人等了同样长的时间。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把眼闭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照得很清楚。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
因为在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底下,还藏着另一个更轻、更软的想法。
不管霁寒声等的是谁,他现在在这里了。
云都,净华殿后的梧桐树下。
云之君轻轻推开寝殿的门。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床上那人的白发上。
景以深侧躺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头发在这个虚弱期的第二十日全部转白了,比他预计的早了十天。
衣裳松松地披在肩上,人瘦了一圈,腕骨凸出得比平日更分明。
云之君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他把手背贴在景以深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温度正常。然后他把放在床头的一碗清粥端起来,粥已经凉了。
今天他喂过两次,第一次吃了半碗,第二次只吃了几口。
他没有叫醒景以深。只是把凉粥端走,换了碗热的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把景以深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像是落在枕上的一层薄霜。
云之君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木梳,轻轻地把景以深散在枕上的白发一缕一缕梳顺。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景以深没有醒。
但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头下意识地往云之君的手心偏了偏。云之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他的表情依然清冷,只是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有了温度。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安静地坐着。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