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雨便少了。
杏花落尽之后,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一天比一天浓密。
天井里那棵杏树褪去了一身粉白,换上了青翠的衫。庙门前的老槐树也发芽了,那些褪色的红布条在绿叶间重新显得鲜艳了些。
望珩发现,杏花落尽后,来庙里的香客反而多了。大约是开春农忙告一段落,凡人们有了空闲,便想起来还愿祈福。
霁寒声从早忙到晚,有时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望珩便在旁边替他做些零碎的事。
扫地、打水、把长条凳从偏殿搬出来给等候的香客坐。他做这些事时依然不爱说话,但动作已经比刚来时熟练了许多。
有一回,一个从外乡来进香的老人家把他当成了庙里的杂役,临走时塞给他两个铜板。望珩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制钱,愣了好一会儿。
霁寒声在旁边看见了,忍了半天没忍住,转过头去笑。
望珩把铜板放进供案前的功德箱里,走到他面前。
“你笑什么。”
“没有。”霁寒声把笑压回去,眼睛还是弯的,“就是觉得,公子越来越像庙里的人了。”
望珩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那句“公子”从霁寒声嘴里叫出来,已经和半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半个月前是客气疏离的称呼,现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那杯野茶的回甘,若有若无地挂在舌尖上。
“你以前不这么叫。”他说。
霁寒声怔了一下,低下头整理供案上的香烛,手指在蜡烛之间来回拨了拨:“那叫什么?”
望珩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公子”两个字从霁寒声嘴里出来,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霁寒声在隔,是他自己在隔。
他总觉得这个人应该叫他别的什么。可那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那天傍晚关庙门之前,来了最后一个香客。是个年轻女子,面生,不是本镇人。
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帕子,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孩。
她进了庙门就在供案前跪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跪着。霁寒声正在收天井里的蒲团,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
“这位姐姐,有什么事?”
女子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放在供案上。
“求仙君替我写封信,”她说,声音沙哑,“写给我男人。他在外头做买卖,一年多没音讯。我只想问问他,还认不认得我们娘俩。”
霁寒声没有接那银子。他蹲下来,与那女子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他走时说了什么?”
“他说过年前回来。”
“去年过年?”
“前年。”
霁寒声沉默了一息。
许久,他站起身,从偏殿拿来了纸笔,在供案上铺开。他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开始落笔。
望珩站在天井里,远远看着霁寒声弯腰写信的侧影。烛火把纸面照得昏黄,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日慢,每一笔都像是想了又想。
不是斟酌措辞,是在替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往字里行间塞进一份他自己都不确定还存不存在的温情。
信写完了。霁寒声把信装进信封,递给那女子。女子要留银子,他没有收,只说:“等有了回信,再来还愿不迟。”
女子抱着孩子走了。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霁寒声把笔墨收好,把供案上的蜡泪刮干净。
他在做这些事时没有叹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望珩注意到他动作的节奏比平日慢了一些。
望珩向来不懂安慰人。他在天界时,对旁人的悲喜从不插手。
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此刻他看着霁寒声安静而缓慢地擦着供案,心里想说一句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句。他在心里翻了好几页词库,最后只说了一句:“她男人会回信吗。”
霁寒声的手指在供案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案角,声音很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写?”
霁寒声转过身来,背靠着供案,抬头看天井上方那一方暗下来的天。暮色从天井的方口漏下来,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
“因为她在等,”他说,“等人的人,总得有个东西撑着。信也好,念想也好,哪怕是假的,也得有个东西。”
他说完,转头看了望珩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望珩来不及捕捉里面的任何含义。霁寒声已经收回了目光,拿起抹布往偏殿走去。
“我去烧饭,”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今晚吃炒豆角。”
望珩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从供案上拿起那方用过的砚台,用指尖蘸了蘸残留的墨。
墨汁又凉又滑,比天界的朱砂轻,比任何上过天庭文牒的御墨都要粗劣,但他觉得自己认识这东西的气味。
不是墨的气味。
是方才霁寒声握着笔、悬腕停在纸面上方的那一瞬,从笔尖渗进纸里的那种无声的耐心。他认识这个。
他放下砚台,走进偏殿。霁寒声在灶前切豆角,刀落在砧板上,声响利落。望珩在灶台前坐下,离他大约三步远。
“我帮你烧火。”他说。
霁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多谢。只是往灶膛里努了努下巴:“柴在那边。”
又过了好些日子。
这天下了场小雨,辰时落的,不到午时就停了。
雨后的杏树叶子被洗得油亮,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光。
霁寒声搬了把竹椅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个针线簸箩,正在补一床旧被子。被面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补了好几块深浅不一的蓝布。
望珩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本《祈愿录》,一页一页地翻。
这本册子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每次翻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这次他翻到中间一页,发现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涂掉了。
涂得很彻底,连笔画都看不清。
他把册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也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这一条是什么?”他把册子递过去给霁寒声看。
霁寒声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涂黑的那一行上轻轻擦过,像是在摸一道旧疤。
然后他把册子还给望珩,低下头继续缝被子,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要涂掉?”
针尖停了一下。
“因为那个愿不用许了。”
“实现了?”
“不是。”霁寒声把针插进线团里,抬起头。
廊檐下的竹帘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
他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失焦,像是透过天井里那棵杏树在看更远的地方,在看一个望珩看不见的人。
“是那个人不在了。”
他的话很轻,可落到望珩耳朵里,却有种说不清的分量。
望珩低头看那一行被涂黑的墨迹,忽然觉得那道黑不是涂掉的,是盖上的。像是有人把一个许了很久的愿望,像给亡人盖上一块布一样,轻轻地、不忍地,盖上了。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合上祈愿录。
“人不在就不能许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等待不需要活着。
他自己就是在一个空白的、没有目标的等待里,等了整整一千年。
虽然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许愿这件事和活着无关,和存在有关。
存在过的人,就应该可以许。
霁寒声没有回答。他把针从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重新穿了根线。
靛蓝的被面上又多了一块新补丁,比周围的布料深一个色号。
望珩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霁寒声这人其实不是不会拒绝。他只是把拒绝都换成了沉默,把难过都换成了“没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祈愿录。他翻到扉页上那句话——
“有人在等。凡人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都应。”
旁边多了两个字,笔墨很新,像是刚加上去的。
他抬头看霁寒声。霁寒声没有看他,低着头缝被子,针脚又细又密。
但望珩在他低头时发现了一件事。
他握针的那只手,无名指的指腹比别的手指更粗糙。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茧。
他没有问。他把祈愿录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搁下笔,拿起扫帚去扫天井。
他走后,霁寒声放下手里的针线,翻开那本祈愿录,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看见一行清瘦端正的小楷——
“在这里了。”
云都,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