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杏花镇落了一场极细的太阳雨。
雨丝被日光打得几乎透明,落在青石板上还没洇开就被晒干了。
大槐树上的知了在雨里也没停,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跟这场若有若无的雨较劲。杏花林里的青杏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微微泛了黄边。
庙里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霁寒声天没亮就醒了。
昨夜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寅时末刻,醒来时窗外还是青灰色的。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远处田埂上早起的牛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胸口没有疼。他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有在黎明前被旧伤疼醒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按了按,确实不疼。然后他起身披衣,推开小屋的门。
晨雾很薄,天井里的杏树笼在一层淡青色的光里。
他打了桶井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时,他在井沿边站了好一会儿。不是发呆,是在想今天要给杏树施肥的事——谷雨时施过一次,夏至该追第二次了。
然后他想,望珩应该快来了。
这个念头接在施肥之后,顺理成章得像井水从桶里倒进盆里。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把望珩的到来的位置,安排在和浇水施肥同一套时间表里。就像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按胸口时,嘴角是弯的。
不是笑,只是弯了一下。
像是疼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不那么疼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望珩来时带了粽子。
今天是夏至,凡间有吃粽子的习俗。赵铁匠昨晚提了两串粽子来庙里,一串咸的一串甜的,说是他媳妇包的,糯米浸了整夜,裹得紧实。
霁寒声今早剥了两个,用井水温着,等望珩来了才端出来。
“赵铁匠家的。”他把筷子递过去。
望珩接过筷子咬了一口。
是咸的,里头包了五花肉和咸蛋黄,糯米软糯,肉香渗进了每一粒米里。他吃了半个才开口:“比你包的差一点。”
霁寒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吃过我包的。”
“猜的。”望珩面不改色,又夹了一个甜的咬开。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不是腻的那种甜。他把剩下半个甜粽子放在霁寒声碗里,“这个是甜的。你吃甜的。”
霁寒声低头看碗里那半个粽子,豆沙从糯米缝隙里露出一点深红色。他什么时候开始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口味了。他没有问,只是把半个粽子吃完了。
粽子的糯米粘在嘴角上,他自己没察觉。望珩看见了,没有说,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放在桌上。
帕子是叠好的,叠得整整齐齐。
霁寒声看了一眼那方帕子,微微笑了起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也没有说谢。
今日不是赶集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上香的人本就不多。
加上午后日头大了些,连最勤快的香客都躲在家里歇晌。
庙里从午时到申时竟然一个香客都没有来。
霁寒声也难得没有给自己找活干——田册写完了,药柜整理过了,艾草前日才换过,连祈愿录都补完了最近几日的条目。
望珩把前几日摘的那些青杏洗干净了,一个个码在青瓷盘里搁在矮桌上,酸涩的气味在天井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霁寒声坐在竹榻上,把那只白玉小葫芦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光转了转。葫芦嘴上的红绳已经褪成淡粉色,绳结还是千年前他自己编的那个。
他把葫芦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里头没有声音。风早就散了,只留下一个空腔,晃起来什么也听不见。
“以前里头装的是什么。”望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风。杏花林的风。”霁寒声把葫芦放在掌心,手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低头望着它想了一会儿,“很久以前给过一个人。后来他还回来了。”
望珩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了一眼那只葫芦,又看了一眼霁寒声腰间的杏核——两截红绳是一模一样的编法。
他见过不止一样东西,带着这截褪色的红绳。
“他为什么要还给你。”望珩还是问了出来。霁寒声手指在葫芦上停了片刻,然后抬眼。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澈,不是那种藏了心事的浑浊,而是想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清明。
“因为他说东西是我的,要物归原主。其实当年送出去了,本就没打算要回来。”他把葫芦放在膝上,轻轻晃了晃,让它来回滚动。
望珩看着那只滚动的葫芦,心想——他说的是葫芦,也是别的。
但他没有问。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喜欢追问他了。
不是没有疑问,而是觉得追问他像伸手去捉一只蝴蝶——捉到了当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但蝴蝶被捉住时是不会开心的。
天井里只有知了在叫,杏树的叶子纹丝不动。
矮桌上的青杏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霁寒声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
望珩看着他吃酸杏,伸手拿了一颗也咬了一口。
他的眉头没有皱,只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甜的。”他说。
霁寒声低头看自己手里被咬了两口的杏子,不太相信。
他伸手从盘子里重新拿了一颗青杏,咬了一口,酸得他眼睛眯了起来。
望珩把自己手里那颗递到他嘴边。
霁寒声看了看那颗杏子——已经被咬了一口,缺口整齐,隐约能看见淡黄色的果肉。他低下头就着望珩的手咬了一小口。
是甜的。
不酸,是那种薄薄的、还没完全长成的甜,藏在青皮底下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这颗是甜的。”
“不知道。”望珩收回手,把那半颗杏子放进霁寒声掌心里,“你吃这颗。我吃酸的。”
夏至后第三日。凡间又下了场小雨。
云都。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广袖长衫,腰上系了条金丝绞的宫绦,发冠换成了嵌红珊瑚的银簪。
他从偏阁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偏阁都亮了一下。今天不是来批折子的——景以深和云之君已经回来了,他的代班任务正式结束。他是来交钥匙的。
他把偏阁的备用钥匙往景以深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凌霄殿偏阁备用钥匙一把,折子若干本,未批的剩下的你自己批,”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走了。”
“去哪。”景以深头也没抬,手里翻着沈清浅批的最后一本折子,批语只有四个字:“已阅。速办。”字迹潦草得很有个性,但该批的都批了。
“江南。”沈清浅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眼里的笑意带着一种被关了太久终于要放风的快活,“那家酒馆的桂花酿还在等我。再不去,掌柜要以为我死了。”
“替我问个好。”景以深合上折子,终于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你自己去问他。等我喝完了再说。”沈清浅哈哈一笑,石榴红的袖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偏阁重归安静。景以深把他拍在桌上的钥匙收进抽屉里,又把沈清浅批过的折子整理好放在一旁。
他批折子的动作很从容,笔锋稳健,每一条批语都写得端方妥帖,与沈清浅那歪歪扭扭的“已阅速办”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之君推开偏阁的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今日穿的是白衣,窄袖上沾了一片墨迹——大约是方才在净华殿替景以深誊抄文书时蹭上的。
他把茶杯放在景以深手边,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被沈清浅批过的折子,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翻到“已阅速办”时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不大,但很明显。
“他倒是快。”云之君说。他方才站得近,沈清浅那一嗓子连钥匙带人往外冲的架势他全听见了。窗外的余音还没散尽,他把折子放回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觉得好笑。
“被关了这么久,”景以深端起茶杯,“能不快吗。”
“你让他去的。”
“欠他的。”景以深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江南的春天过了,桂花酿总得让他喝上。”
偏阁窗外有仙鹤飞过,翅膀掠过云端时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时一位神官从偏阁门口探进头来。来的人穿着品阶不低的绛紫官袍,眉眼生得温润,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是个极好脾气的人——如果不是他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