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他开口,声音也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很克制的疲惫,像是把“我很累”三个字翻译成了最礼貌的语气。
景以深抬头看见他,笑了。与方才对沈清浅那种带着无奈纵容的笑不同,这一笑明显更放松、更高兴。“矜玉,进来。”
乔矜玉跨进偏阁,先对云之君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云之君放下茶杯对他微微颔首,也露出一点笑意,不是对旁人那种礼貌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正舒展的、见了老朋友才有的放松神情。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乔矜玉让出一个位置。
乔矜玉的疲惫他看在眼里——和景以深虚弱期时那种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不同,乔矜玉的累是写在眼下的青黑里的,是干了很多活、还要继续干的那种。
“坐。”景以深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
乔矜玉没有客气,坐下来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厚得能当镇纸,最上面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天界各司的命轨调整备案,每一个条目后面都附着至少三页的补充说明。
“这几日的命轨调整备案,”乔矜玉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有三条凡间命轨被意外打乱了,疑似凡间异动影响。我已经回溯了源头,暂时没有扩散趋势。不过需要天君过目签章。”
景以深接过文书翻了翻,没有急着签,而是抬头看了乔矜玉一眼。乔矜玉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肩背挺直,但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
“又熬了几天。”
“没多久。”乔矜玉摆了摆手,“都是分内的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云之君在一旁开口,语调淡而稳,但眼里有一点笑意,“然后在我这儿喝了半壶茶就睡着了。”
“那次是意外。”乔矜玉面不改色,转向云之君时那股绷着的社畜气息稍微松动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老友之间的随意,“再说,那不是因为你先泡了安神的茶吗?你故意的。”
“是故意的。”云之君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起,“管用。”
乔矜玉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只好转向景以深,试图找回正题:“天君,文书——”
“签。”景以深提笔在文书末尾签了字,把笔搁下,“不过有件事。今日夏至,凡间有吃粽子的习俗,司命殿有没有。”
乔矜玉摇头,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只有景以深和云之君能辨认的悲凉:“没来得及。”
景以深从桌上拿起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只粽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之君今早包的。两甜两咸。甜的是豆沙,咸的是蛋黄肉。你的那份。”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云之君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把食盒往乔矜玉手边又挪了半寸,又站起来替他倒了杯茶放在食盒旁边。乔矜玉看着食盒里的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层温和的、社畜特有的麻木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正的、属于故交的动容。
“……你们去凡间这么久,还记得给我带粽子。”他把食盒接过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语气里那层浓重的疲惫也淡了几分,“当年你要是没把我留在司命殿,我大概已经在凡间开了个茶馆,天天晒太阳。”
“所以你没走。”景以深端起茶杯。他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含笑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旧事。
但乔矜玉认识他太久太久了——久到能从这句话的字缝里,看见当年那个刚坐上天君之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所有信任和托付都压在了一句“我需要你”上。
“是啊,我没走。”乔矜玉拿起一只粽子剥开箬叶,咬了一口,是咸的。
糯米很糯,蛋黄流油,肉香渗进米里。
他嚼着嚼着,忽然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刚才有那么一瞬,景以深放下茶杯时指尖的颜色似乎不太对劲,不是正常的肤色,是更深的、接近于青紫的暗痕,一闪而过就被他翻折子的动作盖住了。
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云之君坐在这里,轮不到他来说。
景以深的一切,都有云之君守着。
他只要把粽子吃完就好。
景以深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寒声在凡间。望珩也在。”他说,“我见到他们了。”
乔矜玉放下箬叶,抬起头时眉间舒展了些。霁寒声这个名字让他在疲惫中忽然找到了一点点值得高兴的事。
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时,他曾在命轨上替他挡过一道天谴——那点微末的偏私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景以深不提他也不提。
此刻他只是问:“霁寒声如何。”
“比以前瘦了些,精神还好,”景以深道,“在凡间开了座小庙,替人许愿还愿。望珩在那里住了好几季了。两个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那一步,不过杏子快熟了。”
“望珩还没想起来?”
“没完全想起来。但也差不多了。”
乔矜玉靠回椅背上,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粽子吃完,看了看食盒里还留着的另一只甜粽,想了想,重新拿起一只剥开吃起来。
他边吃边说,语气里没有了方才汇报公事时那种温和的疲态,只有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关切。
“等他们真走到那一步,替我带坛酒。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他把箬叶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食盒旁边,“不过寒声若是回来了,这司命殿的活儿是不是能分他一点。”
景以深笑而不语。云之君在旁边替他续了茶,语气淡而温和:“你当年答应替他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是当年。”乔矜玉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那股社畜的无奈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被粽子压下去的满足,“现在是现在。”
他把茶喝完后站起身,把文书收好放进袖子里,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爱笑、礼貌克制、眼底带着青黑的神官模样。
他走到偏阁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景以深一眼,语气放得很轻,不像是司命之神在对天君说话,更像是一个老朋友在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一句要紧的话。
“以深,你上次虚弱期的脉案我看过了。往后几日天界的灵气输转量还会增加,你不要硬撑。”
“知道了。”景以深放下茶杯,对他点了点头。
乔矜玉的身影消失在偏阁门外。景以深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批了两行,发现云之君还站在旁边,没有坐下。
“怎么了。”
云之君伸手把他面前的折子合上,又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他说的对,歇一会儿。”
景以深抬头看他。
云之君站在他面前,清冷的面容在偏阁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眼底有一点不肯退让的坚持。
不是命令,是心疼。
景以深把笔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又挂上了惯常的笑。“我没事。”
云之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衣料摩擦的触感,但景以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知道你在撑。在我面前不用。
傍晚时分,望珩今日来庙里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夏至前后的白昼很长,申时末刻,日头还挂得老高,杏树投下的影子只偏了小小一角。
霁寒声在天井里摆开一套旧茶具,青瓷壶是庙里传下来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但出水利落,茶汤划出一道透亮的弧线稳稳落进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尝尝。今年的新茶。邻镇茶农给的,说是雨前采的。”
望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淡,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加糖的甜,是茶叶本身带着的、被雨水养出来的清气。
他放下茶杯时发现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霁”字——和那只青瓷碗底的一模一样。
这个杯子他以前没用过。大概是霁寒声收在柜子里很久了,今天才拿出来。
“杯子很好。”他说。
“这套茶具是庙里早年的东西。一直收着没用过。”霁寒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却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底氤氲的茶汽。他额角有一滴汗,是泡茶时被热气蒸的,顺着太阳穴慢慢滑到颌角,停住了。
望珩从袖子里抽出那条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霁寒声接过帕子,手指在他手心上碰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的——手指落下,轻轻一触,然后收回去。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用帕子擦汗时低着头,唇角弯了一弯。
望珩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攥了一下拳。
方才那一点触感还在掌心里跳。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觉得杯子里的茶比第一口更甜了些。
不是茶变了,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