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隔着袖口,是直接握在手腕上,掌心贴着他的腕骨。
霁寒声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
望珩掌心的高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比发热更烫的是他握他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他跑了。
“你以前在司生殿种过一棵杏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霁寒声没有说话。
“你种的时候沈清浅在旁边,说根烂了活不了。你说根烂了可以治。”
霁寒声还是没有说话,可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被望珩握得更紧了些。
“后来它活了。你写了封信,折了一枝杏花放在我殿门口。信上没署名,但附了一枚杏核。”
霁寒声的手开始发抖。
“那枚杏核上刻着两个字。一个是‘霁’,另一个是我一直没认出来的字。”
他松开霁寒声的手腕,把他腰间的香囊轻轻翻过来。
香囊背面绣着一个清瘦端正的字,和杏核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古篆。
他的指腹顺着那一笔一划轻轻描过去,像是在认一个等了千年才认出来的字。
“是这个字。对不对。”
霁寒声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哭,但睫毛上沾着很亮的光。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株杏树活了两百多年后来被雷劈了,他去求了沈清浅帮忙才移了枝新苗;想说那封信他写了三遍,撕了两回,最后一笔写完时手还在抖;想说那枚杏核在云都时一直系在他腰带上,直到他要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时才交给了望珩。
想说这些,哪一件都想说。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反握住望珩的手,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认得这个字。”望珩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霁寒声的眼角,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在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然后他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珩。”
“对。是‘珩’。”
霁寒声的额头靠在他额上,能感觉到望珩睫毛上那层水汽。
望珩单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睫毛上的泪珠,然后把自己烧得发烫的嘴唇贴在他嘴角上。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霁寒声在他退开时往前追了半寸——这是下意识的,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望珩感觉到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霁寒声。”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回来了。”
霁寒声低头把这个吻接了回去。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实打实的吻——唇齿间带着他温热的吐息,和一点极轻的、被压了千年才放开的分量。
两个人在床边沉默地吻了很久,直到霁寒声伸手摸望珩的额头,感觉到那片滚烫时猛地回过神来。
“你还在烧。”他把自己从望珩身上撑起来,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那份惯常的稳——只是这份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把慌张也一并收进了习惯里。
“嗯。”望珩看着他,伸手把他重新拉近了些,在他耳畔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先把药喝了。”
“药还没煮。”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第一次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他起身往门口走。
望珩靠在床头看着他,觉得他握门框的那只手分明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可回过头来与他对上目光时,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
他把想说的话都从唇边咽下去,只是微侧过脸,牵起一缕极淡极柔的微笑。
“去煮药。”
“然后呢。”
“然后你喝药。喝完药睡一觉。”
“你呢。”
“我在这里。”
望珩靠在床头,把他从嘴边漏出来的那丝笑意也看了个真切,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烧得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千年前站在司生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那个满手泥巴的年轻神君时一样。
霁寒声在灶间煎药时白辞月的声音忽然从院墙外飘了过来。
人在庙门口,还带着一声清圆的猫叫。
“小仙君!我来了!还带了桂花糕——”
霁寒声从灶间探出头,只来得及看见白辞月一脚踏进天井便顿住了。
霁寒声来不及解释,只快步走出来把她拉到一旁。
白辞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袖口上沾着药渣,衣领有些歪,额头上还有一点极淡的薄汗,鬓角大概是方才被蹭乱了。
她一个字没说,只是眯起眼,把他往旁边拉了拉,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她把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退烧的药。南边带来的,比你灶上那副管用。”
然后把清圆从肩头抱下来往霁寒声怀里一放,对那只猫说了句“你陪他煎药,不许捣乱”,转身便走。
鹅黄的衫子刚飘出庙门又飘了回来,她从门边探出脑袋,对霁寒声做了个口型——“小冰块”。
然后跑了。
霁寒声抱着清圆站在天井里。
清圆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
他把桂花糕放在供案上,转身回灶间继续煎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扶住额头。
晚风把他眼角的潮气吹干了,只留一点红,像是被暮色染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