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在装,但他不准备拆穿。
他太了解他了——景以深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
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景以深知道,他就在这里。
“明天煎药多放一味甘草,”他说,“你上次嫌苦。”
“你不是说甘草伤胃。”
“偶尔放一次。不碍事。”
景以深没有再说话。
他把云之君的手从自己发间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翻过来,在他腕间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脉搏平稳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是他在撑着,永远是他在说“不碍事”。
他把那只手贴在唇边,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腕间的脉。
云之君没有抽回手,只是在黑暗中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景以深。”
“嗯。”
“不管你在想什么——明天早上我要看见你在偏阁批折子。不许逃。”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把两只手上的脉络都照得分明。
次日晨,杏花镇。
白辞月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蜜渍梅子和一肚子心事。
她把梅子放在供案上,坐在竹榻上,把清圆放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清圆眯着鸳鸯眼,尾巴在她手腕上懒洋洋地卷了一圈。
她坐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
霁寒声觉得不对劲——白辞月是那种坐着超过半盏茶不说话就会浑身难受的人。
“你怎么了。”他把刚煮好的绿豆汤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白辞月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汤,忽然问了一个她从来没问过的问题:“小仙君,你后悔过吗。”
霁寒声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自己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膝上。
“你问的是哪一件。”
“所有。散尽神力,落地仙,在凡间等了千年。还有——”她把脸埋进清圆的长毛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天道给你的期限。”
清圆被她的头发蹭得打了个喷嚏。天井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杏树叶在风里轻轻地响。
白辞月把脸从猫身上抬起来,眼睛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憋着没哭的红。
霁寒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供案上拿了一颗蜜渍梅子放在她手心里。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把目光从天井上方那一方被杏叶切成碎片的天空收回来,看着白辞月,
“除了这个回答——辞月,你记得千年前你第一次来司生殿找我的时候,你在殿门口站了很久都不敢敲门,后来我给你开门时你在哭。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仙官。”
白辞月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
“现在你是个好仙官了。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继续做你的仙官,帮乔矜玉批命轨,帮天君照顾清圆,帮我——帮我给他多带几包冰糖。他喜欢吃甜的,但每次只肯放半勺。你跟他说多放一勺,就说是我说的。”
白辞月低下头,把掌心里那颗蜜渍梅子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梅子酸得她皱起整张脸,她把梅核吐出来放在矮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对霁寒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每次说“我来了”时一样明亮。
“你还是自己跟他说。冰糖我帮你带。”
小暑后第四日。
这日傍晚,庙里没有香客。
晚钟从镇口传来,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被敲响,震得杏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好几片。
霁寒声在供案前整理今天的祈愿笺,望珩在廊檐下收晒了一整天的艾草。
艾草的气息在天井里弥漫,微苦,驱蚊虫的效果却极好。
他忽然停下收艾草的手,直起腰看着供案前那个背影。
夕光从正殿的窗棂漏进去,把霁寒声半张脸染成暗金色。
他还在翻那些笺纸,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没有区别。
但望珩知道有区别。
自从那只渡鸦来过之后,霁寒声每天整理祈愿笺的时间都比从前更久。
他不是在整理——他是在交代。
他把每一个还没还的愿望旁边都补上了备注,写清楚了该用什么方子、该找哪个郎中、该在哪一天去还愿。
他是在把这座庙的以后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
望珩把最后一捆艾草挂上廊檐,然后走到正殿里,站在霁寒声身后。
霁寒声还在写字,笔锋端正从容,像千年前在司生殿写公文时一样。
“你写太多了。”望珩说。
“不多。有些香客一年才来一次,提前写好省得到时候忘了。”
“你不会忘的。你连千年前哪个香客许了什么愿都记得。”
霁寒声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
望珩站在他身后半步,逆着夕光,表情看不清楚,但他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把袖口攥出了一道很深的褶。
他把那只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指从指缝里穿过去,握紧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望珩。
“你在怕。”
望珩没有说话。
他不想在霁寒声面前说“我怕”,因为这个人等了他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不应该再让他担心任何事。
可他确实在怕——怕那只渡鸦再来,怕杏花落得太快,怕三个秋天不够。
他把霁寒声拉近了些,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没有。”
霁寒声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把手放在望珩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怕黑的孩子。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在云都的时候,你从北天门回来,受了伤也不跟任何人说。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我说你明明在流血,你说那是别人的血。”
望珩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是真的。”
“那次是真的。别的时候不是。”霁寒声把他从肩上捞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在我面前撑。”
这日夜晚。
望珩在客栈窗前坐了许久。
他把腰间那只旧的青灰香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歪扭,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背面绣着的那个“霁”字被他反复摸过太多次,笔画边缘都有些发白了。
然后他把那只靛蓝色的新香囊也解下来,两只并排放在掌心。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在凌霄殿侧殿门口,他隔着门缝看见霁寒声蹲在花圃里给病树苗浇水。
沈清浅在旁边摇扇子说“根烂了活不了”,霁寒声说“根烂了可以治”。
那时他只是站在门缝外面,听了很久,然后走了。
如果那时候他推开门蹲下去跟他一起浇水,是不是后来的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他把两只香囊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推门下楼。
夜深了,庙门虚掩着,长明灯还亮着——那点微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推门走进天井,偏殿小屋的窗纸上还映着烛光。
他正要往里走,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极轻极低的咳嗽声。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又压回去,压不住又涌上来,闷在胸腔里沉沉地响。
他站在窗外听着那阵咳声,手握在窗棂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咳声停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霁寒声已经睡了。
然后他听见霁寒声在屋里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一半,他只听见几个字——“……熬到第三个秋天。”
望珩把抵在窗棂上的手收回去。
他推开了偏殿小屋的门。
霁寒声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那只景以深给的青瓷小瓶。
他看见望珩推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把瓶子收进袖子里,对他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庙里。”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霁寒声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比从前更凸了些,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的青色脉络。
他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内侧那道从灵脉旧伤蔓延上来的纹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描过去,然后低下头在这道旧痕上轻轻烙下一个吻。
“你说有三个秋天。”他把霁寒声的手放回被子上,抬起头看着他,“三个秋天之后的事,我来办。”
霁寒声没有问他要办什么。
他只是伸手把望珩从床沿拉起来,把他背后的被子往上拢了拢,然后把人拉到枕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今夜他没有说“不用怕”——他只是把他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
望珩闭上眼,把脸埋进霁寒声肩头。窗外,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长明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