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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寒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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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前夜,杏花镇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大得像白鹤的羽毛,从黄昏一直下到次日破晓,把整座镇子埋进了半尺深的素白里。

庙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枯枝被雪压断了一根,断口参差,在风里轻轻晃着。

霁寒声推开门时,天井里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

老杏树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干上覆着厚厚一层白,像是披了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间生火。

火光亮起来时他把手往火前凑了凑——左手今天没有麻,没有凉,指尖的知觉还在。

针灸已施了数轮,每一轮扎五个穴位,从四肢往躯干扎,药力随着银针灌进灵脉深处,把他被天道抽走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虽然补回来的远不如被抽走的快,但至少左手还能握稳门框。

望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弹的棉花。他把棉花放在偏殿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霁寒声手心里。

小布包里是几颗蜜渍梅子,每一颗都用糯米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今日大寒。”

“嗯。大寒一过就是立春。”霁寒声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弯了一下眼睛。

他把剩下半包梅子放在供案上,转过身来看着望珩,

“立春之后渡鸦会来。乔矜玉的命轨、景以深的复议、云之君的玉符——都在等立春。今天大寒,是最后一个节气了。”

他把“最后一个”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望珩听出来了——他说的是“最后一个”。

立春之后,天道的渡鸦会带来处置细节,不管结果如何,大寒都是最后一个安静的节气了。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日午后,霁寒声坐在杏树下翻看一本极旧的册子。

册子是千年前司生殿的公务记录,乔矜玉前几日托沈清浅带下来的,说是在整理千年前天道降罚的证据时从司命殿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册子的纸页已经发脆,边角用麻线重新订过,封面上写着“司生殿灵雨调配录”几个字,字迹端正从容,是霁寒声自己的笔迹。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记着千年前北境秋旱时他多报的那一成灵雨。

旁边有景以深的朱砂批注,只有四个字:“下不为例。”

他记得那天景以深把他叫到凌霄殿偏阁,问他为什么多报一成,他说北境旱得厉害,猎户送了他一张狐皮。

景以深看了他片刻,没有责备,只是笑着说了句“下不为例”,然后在调配录上批了这四个字。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北境猎户的名字——他当年答应过那个猎户,若有机会再去北境,要替他带一包南边的杏花种。

这个承诺他记了千年,杏花种也早就备好了,只是后来他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再也没有去过北境。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

“这本册子,乔矜玉从哪里找到的。”

“司命殿故纸堆。他跟沈清浅翻了好些天,把所有跟司生殿有关的记录全翻出来整理归档。

沈清浅说乔矜玉翻到这本册子时差点把墨汁打翻在卷宗上——他说这本调配录可以证明,千年前你多报灵雨不是为了徇私,是为了北境那些快要渴死的野兽和送狐皮的猎户。”

望珩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把册子收好放在供案上和青瓷小瓶、命轨卷轴、云之君的玉符并排放在一起。

霁寒声把册子放好后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把望珩的手拉过来,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新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段时间望珩每天在自己手上试针,虎口上的针眼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已经磨出了薄薄一层茧。

大寒日傍晚,白辞月来了一趟。她带着清圆,带着桂花糕,还带着一篮子刚从云都灵圃摘的冬枣。

她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在竹榻上坐下,清圆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去找望珩,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便趴下来开始打呼噜。

白辞月看着这一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册子搁在霁寒声面前。

“这是天君让我带给你的——他亲手写的复议状。他说让你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立春之前告诉他。”

霁寒声翻开册子。

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写得极其认真。

景以深的字迹从容端方,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措辞严谨而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逐条陈述了千年前天道降罚时规则的不公——神明的情感达到阈值就会被强制抹去记忆,霁寒声选择了散尽神力来保留记忆,这不是逃避规则,是规则本身有错。

如果规则本身有错,受规则所害的人就不该被规则再次惩罚。

最后一行是景以深的落款,落款下方,云之君、乔矜玉、沈清浅、白辞月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四个名字,四种笔迹——云之君的字淡而稳,乔矜玉的字端正克制,沈清浅的字龙飞凤舞,白辞月的字圆圆的,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错。

旁边还空着一行,是留给霁寒声的。

白辞月又指了指那行空着的签名栏,说乔矜玉让她带话——这状子要赶在立春之前递进天道殿,签名缺一个都不行。

霁寒声拿起笔,用右手在那行空着的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端正从容,和景以深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白辞月把他签好名的状子收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是几包草药和一盒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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