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东西往前推了推:“沈清浅让带的。他本来想自己送下来,但这两天他忙着帮乔矜玉整理证据,分身乏术。
他说银针是南边那个老药师新打的,比市面上买的好用,让你试试。
还有——云之君让我告诉你,你的针灸方子他看过了。
他说施针到第九轮时药性最烈,施针的人必须灵力极稳,如果望珩的灵力不够,可以用玉符临时调用净华殿的灵力池。玉符他上次给你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时,又想起一件事,说乔矜玉已经连续熬了好些天,每天只睡一小会儿。
但他把每一份命轨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千年前天道降罚时的灵脉波动数据都翻出来重新核算了一遍。
她说这个人以前被老仙官骂了都不敢还嘴,现在在凌霄殿跟天道打官司,一本一本命轨卷轴往案上摞,把天道的规则漏洞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
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没有说话。杏树的枯枝在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握住望珩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偏殿灶间拿出一坛腌好的酸菜和一篮晒干的杏脯,让白辞月带回云都。
酸菜是给沈清浅的——他上次说想吃酸菜饺子;杏脯是给乔矜玉的——他每次熬夜批命轨都要吃甜的;还有一包干艾草,是给景以深的,他手上的旧伤在冬天会疼,艾草煮水泡腿能缓解。他把每样东西都包好,用麻绳扎紧,放在白辞月手里。
白辞月看着手里这一堆东西,想笑,又想哭。
最后她只是把东西抱在怀里,说了句“知道了”,便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踏着雪走了。
大寒夜,一年中最冷的一夜。
天井里的雪被冻成了硬壳,踩上去能听见冰晶碎裂的脆响。
杏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供案上的长明灯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着。
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手里握着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他把杏核翻过来,在背面那个歪扭的“霁”字上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回袖子里,从供案上拿起笔翻开祈愿录的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平安。大寒已至,立春不远。”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闷咳,只是喉咙有些痒——针灸之后咳血的次数少了,从每天几次减到几天一次,从几口减到几缕。
望珩从偏殿端了碗热药走出来,听见这声咳,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药碗放在供案上,在霁寒声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蒲团上,看着供案上那盏长明灯。
灯火很稳,在灯罩里连跳都不跳一下。
过了很久,望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霁寒声手心里——是一只新编的竹蚂蚱,翠绿翠绿的,翅膀是用最细的竹篾编的,须子是用两根艾草杆做的。
和千年前那只一模一样。
“大寒过后是立春。立春是第一个春天。这只编好了,给你。以后每年立春都给你编一只。编到你不想再要为止。”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只竹蚂蚱,想起千年前望珩第一次收到竹蚂蚱时板着脸说“堂堂上神玩什么竹蚂蚱”,后来把它收在凌渊神殿的抽屉里一收就是很多年。
现在这个人坐在这座凡间小庙的蒲团上,对他说每年立春都要编一只新的。
他把竹蚂蚱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望珩的手拉过来,在那道被刻刀划破的旧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大寒后一日。
天还没有亮透,天井里的雪地被月光映得微微发蓝。霁寒声在偏殿小屋的床上醒来,侧头一看——望珩还睡着,呼吸平稳,眉间那道竖纹难得松开了。
他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披了件外袍走到天井里,在杏树下站了片刻。
千年前他在司生殿种下第一棵杏树时,用的是一颗被望珩退回来的杏核。
那时候他蹲在花圃里,把杏核埋进土里,心想如果这棵树能活,他就等。
等了很久,杏树开花了,望珩没有来。
他又等了很久,杏树被雷劈断了最老的枝杈,他把断枝插进土里继续等。
后来他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走遍四大部洲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走到这片无名小镇时正是春天,杏花开满了整片林子。
他在林边站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枚杏核埋进了土里。
第二年春天杏核发芽了,他便知道这就是他能等的地方。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
望珩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肩上披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袍,手里拿着霁寒声落在床头的外袍。
他把外袍披在霁寒声肩上,把领口拢紧,然后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
“今日大寒过后第一天。立春之前,还有几日。等天亮了,去杏花林走走。”
“好。”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青色。霁寒声站在杏树下,把手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望珩手心里。
手炉还温着,炉盖上那朵歪扭的杏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