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霁寒声在供案前整理祈愿录时,忽然发现乔矜玉留下的那本命轨卷轴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乔矜玉的笔迹,是云之君的——淡而稳,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行字补在命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就在乔矜玉那行“小寒后至大寒,平安”的下面:“大寒后至立春,平安。立春后,待续。”
他把卷轴翻到前面几页,发现云之君补的不止这一行。
从立冬开始,每一段节气更替处都有云之君的批注——不是修改命轨,是加上了施针的时机建议和药方的调整方案。
每一处都标了出处,每一处都引了医典原文,井井有条。
他忽然想起景以深说云之君查了很多医典,把灵脉旧伤的调养方子整理成了册子放在案头。
原来他不止整理了,还一条一条地批注在命轨上,把什么时辰施针效果最好、什么节气该换什么药、每次施针后需要休息多少时辰——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望珩从偏殿端药出来,看见他对着卷轴发呆,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迹。
他认得这笔字——淡而稳,每一笔都不多不少,和千年前他在凌霄殿侧殿门口看见的那道修长清冷的身影一样。
“云之君批的。他什么时候批的。”
“不知道。大概是上次来的时候。他说针灸方子他看过了,当时我以为他只是翻了翻。”
“他把每一页都批了。从立冬到立春。从施针时机到药方调整。”
望珩把卷轴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立春后,待续”看了很久。
景以深的“待考”改掉了霁寒声的身份,乔矜玉的命轨补上了期限,云之君的批注补上了治法——每个人都在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放在这本卷轴上。
他把卷轴合上放回供案上,端起药碗递给霁寒声。霁寒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石桌上。
立春还有三天。
立春前二日。
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说渡鸦的踪迹已经在天道殿外被观测到了——不是一只,是三只。
比上次多两只。她说景以深分析这表示天道这次纠偏的力度比上次更强,三只渡鸦分别携带不同的处置细节,立春那日会同时抵达杏花镇、云都和司命殿。
霁寒声这边的是主渡鸦,携带对霁寒声本人的处置决定;
云都那只是给景以深的,携带对复议状的答复;
司命殿那只是给乔矜玉的,携带对命轨调整的最终裁定。
三只渡鸦同时抵达,意味着天道不打算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消息告诉了望珩。
望珩正在灶间煎药,听完之后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天井里,在杏树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上次那只渡鸦落在杏树枝头时,霁寒声听完之后把井沿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花盆里,然后平静地说“还有很久”。
这次三只渡鸦同时来,他在心里把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药罐里的药还够煎几天,铜盒里的银针已经备好了第八套,供案上的卷轴、玉符、青瓷小瓶都在。
“立春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他开口,“我都在这里。”
霁寒声站在他旁边,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五处已经愈合的针眼,手指能稳稳当当地张开,指尖能碰到掌心。
望珩低头看着那只手,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好。施完第九轮针,药力会全部渗进灵脉。不管天道立春那天给什么处置,你至少能站得稳。”
“嗯。能站得稳。”霁寒声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把自己腰间那枚杏核放进他掌心里,“这枚杏核先放在你这里。立春之后再还我。”
望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杏核。红绳旧得发白,上面刻着两个字。
他把杏核握紧,系在自己腰间的香囊旁边。然后把霁寒声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立春前一夜,杏花镇无风无雪。
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立春前夜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不再是干冷的白霜。
老杏树的枯枝上那几粒极小的芽苞在月光下微微鼓起,裹着褐色的外壳,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手里翻着那本旧祈愿录。
他翻到第一页,那上面是他千年前写的第一行祈愿——“望珩,今日平安。”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是他前几天写的最后一行——“大寒已至,立春不远。今日平安。”
他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供案上,和断剑、杏核、青瓷小瓶、旧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望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霁寒声手边,自己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供案上那盏长明灯。
灯火在灯罩里稳得连跳都不跳一下。
“立春是明日。”
“嗯。明日渡鸦会来。三只。”
望珩没有说“不管它来几只”,没有说“我会护着你”。
他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指从霁寒声的指缝里穿过去,握紧,然后放在自己膝上。
霁寒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你怕不怕。”望珩反问。霁寒声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新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方才还有些怕的。现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