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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立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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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前七日,白辞月从云都传了音来。传音很短,语气却比往日郑重许多——“复议状已递入天道殿。

景以深亲自送的,今天早朝后当着众仙官的面把状子封进天道殿的呈案阁。他说接下来就是等。

立春那日渡鸦会来,届时天道会给出处置细节。让我们都准备好。”

霁寒声握着传音玉牌站在天井里。

立春,还有七日。

他把玉牌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偏殿,经过杏树下时停了一步——老杏树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极小的芽苞,褐色的,紧紧裹着,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粒,芽苞很硬,但底下的枝条是柔软的。然后他收回手,走进偏殿。

望珩正坐在床沿上检查银针。

铜盒里的银针已经用到了第七套——前面六套有的磨损了,有的消毒时不小心折断了针尖,都被他收进另一个旧铁盒里,说等立春后拿去镇上找王铁匠重新打磨。

他把第七套银针一根一根用药酒擦拭,放在烛火上烤干,烤干之后用帕子包好放回铜盒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霁寒声。

“今日第八轮。扎的是躯干正面。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三寸处,“离心脏很近。针入三分,不能深,不能偏。你如果——”

“不告诉你。”霁寒声在床沿上坐下来,把上衣褪到腰间。

他的身量比施针前又清减了些——不是药没效果,是天道抽取灵力的速度太快,针补充的远比被抽走的少。

但躯干正面的灵脉纹路比背部更淡些,显然前七轮针灸已把核心灵脉稳固住了。

他躺下来,把左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麻,是习惯。

望珩在他身侧坐下,拿起第一根银针,找到穴位图上的位置,在锁骨下方三寸处,正是灵脉破损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针尖刺入皮肤时,霁寒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银针从心脏旁边轻轻拨开,一股温热从针尖渗进灵脉,慢慢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望珩把灵力灌进银针里,他闭着眼,感觉到那股温热在他的灵脉里走了很远,走到了左手指尖——那只失力已久的左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一股极细极暖的灵力沿着灵脉的旧河道慢慢淌过去,每遇到一处被天道抽空的地方便停下来轻轻填补。

望珩依次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转、提插、再灌灵力。

每一针都落得很稳,每一针的灵力都灌得比上一轮更缓——不是手生了,是躯干正面的穴位离心脏太近,他不敢快。

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来时,针尖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药气。

他把银针放回铜盒里,用拇指在针眼处轻轻按了片刻,低下头把那五处针眼一个一个地轻轻吻过。

从锁骨下方,到膻中,到肋下——每一处被银针刺破的皮肤都被他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霁寒声躺着没有动。

他感觉到望珩的唇从胸口一路往下,轻得像是在数他每一根肋骨。

等望珩直起身来把铜盒盖好放在床头,他才睁开眼睛,把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能握拳了,指尖能碰到掌心。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然后伸手握住了望珩的手腕。

“你的灵力灌得比任何一次都稳。”

“练的。在自己手上试了很多次。”

望珩把手翻过来,虎口上有几处新添的针眼,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泛着淡红。

霁寒声把那只手拉过来,在那几处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心跳比从前慢了些,但很有力。

立春前五日。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稀客——是沈清浅在江南那家酒馆的掌柜,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陆,背微驼,留着一把灰白相间的山羊胡。

他肩上一前一后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是替沈清浅跑腿来的。

他说沈清浅托他送几坛桂花酿、几包新焙的春茶和一封信。

信很厚,封口用酒蜡封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霁寒声亲启”。

霁寒声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小片压干了的杏花瓣。

信上沈清浅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前半段在抱怨云都最近太冷了,他借住在乔矜玉的司命殿每天被折子埋,后半段才说到正事——复议状已递入天道殿,乔矜玉又补了新的证据,云之君复查了所有针灸方子的穴位标注,景以深让他转告大家立春当日务必保持传音畅通,渡鸦来时会同时通知所有人。

最后一段,沈清浅的字迹忽然端正了几分——“立春那天别一个人撑着。你旁边有他,上面有我们。”

霁寒声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从供案上拿了一只茶杯倒满桂花酿,推到陆掌柜面前。

陆掌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说沈清浅欠他的酒钱已经清了,这次跑腿抵利息。

“他欠了多少酒钱。”

“记不清啦。他每回来喝酒都说记账,记了厚厚一本。上回他忽然来了,把账本上所有的账全清了——不光是他的,还有他朋友的。

他说以后可能来得少,先把债还了。

我跟他说不着急,他说‘着急,立春之前必须还完’。”陆掌柜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桂花酿,起身告辞,走出庙门时回头看了霁寒声一眼,“小仙君,立春是什么日子?

沈清浅说到这两个字时跟说‘再来一壶’不一样。”

霁寒声把陆掌柜送出庙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边。

回到天井里时,望珩正把陆掌柜带来的春茶拆开闻了闻,说白辞月下次来有茶喝了。

霁寒声把信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望珩手里,望珩从头到尾看完,把信重新折好放在供案上,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把沈清浅最后那句话念了三遍——立春那天别一个人撑着。

你旁边有他,上面有我们。

立春前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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