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华在下楼的电梯里问曹航:“他们把你叫出去说啥了?最严重的处分是什么?”
“开除学籍吧。”曹航嘴角抽了抽,“不就是让我跟人联系,叫过来说明情况吗,本事那么大就自己查呗。”
“你找抽是吧?倔得跟你死了的妈一样!”曹建华紧追不舍,虽然他并不确信曹航被包养的事,但十分笃定的是,那女的问题不小。
电梯门“哐嘡”打开,曹航不啃声,急匆匆往外走,妄图把曹建华甩掉。
而就在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行政楼时,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脚步,来电人是刚刚被他放出黑名单的陈璇。
曹航并不意外,转身看了眼跟上来的曹建华,哂笑接起,率先发问:“跳楼不好玩,跟我搞身败名裂那套?”
陈璇刚刚跟调查组通过电话,马尾女老师从一开始的怜悯同情她,骤然变得公事公办,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对着曹航,她也没了底,只好又吼又叫:“你渣我这么多年,我揭你老底一次就受不了啦!”
曹航揉了下皱得有些痛的眉心,觉得太强硬终究适得其反,压下情绪说:“陈璇,你有火就冲我发,编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牵出其他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璇冷笑,脱口而出:“哦,心疼了?那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到时候我就去调查组门口守着……”
“你闲得蛋疼啊!” 曹航一下没憋住又骂了出口,扭头瞥了眼曹建华,见他站在自己左侧竖着耳朵听,只好将电话挪到右耳朵上,又朝旁边走出两步拉开距离:“你把那封举报信撤回了,换种方式折磨我行不?实话跟你说吧,本身就是我一厢情愿,你真以为这种小伎俩能羞辱到谁?”
“羞辱到谁不重要,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你毕不了业啦!”陈璇再次挂了曹航电话。
谈恋爱的这几年里,她从没挂过曹航的电话,今日居然有幸挂了他两次,真是风水轮流转。
陈璇举着手机,躺倒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翻出同学发给她的照片,一共五张,一边看,一边脸色变得阴沉沉。
那时收到这些照片,她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听见一声脆响,是手中的水杯掉落地面的撞击声。
分手的前半年,陈璇的爱情保卫战打得越发激烈,光是被她周围同学朋友友情举报的疑似第三者就不胜枚举,更别说曹航那个不给她碰的手机里,还有数不清的聊天记录。
她想过分开,又心有不甘,总觉得沉没成本太大,已然逃不掉,只盼望他能改一改,再改一改,给她点缥缈的希望。
但希望没等来,来的是绝望的分手。
陈璇划了划手机,翻出其中一张有彭震宇金毛后脑勺的照片。
只有这张照片显出了那个女人的正面,虽然手机像素差了些,不太能完整辨认出长相,但陈璇却觉得见过她,只是忘了曾几何时,在哪个地方。
而陈璇亲手贴满校园的海报上,没用这一张照片,为的也是彭震宇当初的几句忠告。
彭震宇在陈璇眼里还算个有良心的人,他几次三番劝她跟曹航早分早解脱,即便那时的她根本听不进去——陈璇也觉得自己良心也还在,便没将彭震宇的后脑勺和那女人的正面照贴出来。
举报信和海报上的文字,是她根据曹航口中的“富婆”“别挡我财路”和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出来的,虽然存在部分扭曲事实的情况,但她只想让曹航颜面扫地,无所谓真实性。
在被陈璇挂断电话后,曹航将手机攥在掌中,做着深呼吸,和曹建华并排走了不久。
曹建华从那通电话里断断续续听出点东西,总结起来就是小年轻的感情问题,上升到了你死我活互相折磨的地步,他忍不住频频叹气摇头,问曹航:“上一任女朋友搞出来的事?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女人也管不好!”
见曹航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继续朝宿舍楼走,曹建华在心里给他这个倒霉儿子打了个不及格的分数,立即要将他逐出接班人的行列。
一阵春风拂来,头顶的树叶刮得沙沙作响,两父子沉默地一左一右进入了一段梧桐树荫笼着的大路,曹航抬首就看到了熟悉的长椅。
十几根窄长防腐木被扭出一个弧度,让金属螺栓牢牢钉在黑色钢架上,靠坐上去,能感觉木条坚硬地抵着脊椎——曹航曾经坐在这条长椅上,接受陈璇的质问和泪水。
陈璇苦苦哀求的声音似乎还在椅子周围盘旋,而此时他的视线里,椅子已不成椅子,那块公共设施不知何时贴满了讨伐他的海报,宛若一个已经打包完毕、亟待送到他手上的快递。
曹航双手插兜,站在一旁放空了一会,才走近长椅。
他轻轻扯下一张靠背上的海报,用掌心抚平后,旋身坐在他当初坐过的位置上,双臂撑在两膝,低着头细细品起海报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以昭微微张着嘴,侧脸弧度柔和,他搓了下虎口,感觉手掌里始终有掐过她下颌的触感。
曹建华察觉曹航情绪不好,便也没催,一同坐了过去,翘起二郎腿看他那傻儿子,嘴巴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你请几天假,别出面,我花点钱搞定了。”
“用你管?”曹航觉得自己还没乱了方寸,况且本来就是陈璇造谣乱举报,他清者自清,曹建华要拿钱摆平,分明就是要他认罪,“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你一言我一语中,曹建华已明白儿子大了,暴力不好用,非暴力更不好用,他只好耐着性子柔性劝导:“你没做过就让她来啊,通知个女人,你通知不了,接个电话还能吵架,你有什么用?你的事我不管谁管,你自己说说看,哪次闯祸不是我用钱搞定的!”
劝到后来,又变成了气急败坏的责骂。
曹航自始至终没拿曹建华当父亲看,更不服他管,但血缘关系摆在那,他看了看曹建华眼角的鱼尾纹,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努力将脏话从嗓子眼儿咽了回去。
他捋了捋额上的青筋:“我没爹没妈地长大,没怨过谁,这二十多年你管过我几次,哪次不是拳打脚踢?前阵子我是死了妈没错,可我爸呢,八年前也死了,曹建华,你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好爸爸呢,还用钱搞定,戏瘾犯了?”
曹建华被怼得一愣,当即紧握双拳站了起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曹航不仅不感激他,还敢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顿时怒不可遏:“你他妈出息了,敢对你老子直呼其名!”
说罢,曹建华保养得当的脸渐渐涨红,伸手薅住曹航领口,“我是你爸,你服不服都得归我管!把那女的叫来,我给她钱,让她说什么她就得说什么……”
曹航这时也站了起来,语调平淡道:“我说了,不需要她出面。”
拽着曹航领口的手跟着往上移动,越提越高,曹建华这才发现跟曹航相比,自己越来越矮小,曾经一脚就能踢飞了的小兔崽子,此时正一脸六亲不认地目露凶光。
曹建华下意识地松了手,可嘴上仍一口咬定曹航有问题:“我看那封举报信说得对,你就是道德有问题,养不熟的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