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搞了不搞了,生出来养大我都归西了,还是现成的靠谱。”曹建华像没听懂曹航的揶揄,反而温情又僵硬地搂了一把曹航的肩,很快便又缩回手:“自家生意还得自家孩子接盘,爸爸给你规划好,先从基层做起,慢慢升上去。”
见过催婚催生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循循善诱,催回家上班的。
曹航并不觉得曹建华穷途末路只剩他了,男人能接班,女人为什么不能,他生那么多个女儿培养培养也成啊!
沉默了一会,曹航终于说出了截至目前最走心的一句话:“我想干点别的。”
“不知好歹,那你要干什么,你这样子能干什么?”曹建华见臭小子不顺服,一下火了,对着曹航的脑袋一个爆栗砸下去,即刻恢复了严父的身份。
曹航捂着脑袋,因为有求于他,只好放低身段:“爸,你们酒店的上下游企业有哪些?”
曹建华刚要开口,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王莘丞出现在门外,一脸笑意,远远地就伸出手,走近了立马双手拢住曹建华的大掌,鞠躬一样微微弯着身体,扮了个礼数周全的后生,还一口一个“曹总”,哄得曹建华呵呵笑。
周以昭缀在他身后,像个无足轻重的吉祥物。
不论是坐在茶台上饮了一杯热茶,还是随后就餐落座,她都仅具备装饰效果,只为点缀王莘丞得体的形象。
一个年龄较大的男人和另一个年龄稍大的男人,一个喝白的,一个喝黄的,不多时就制霸了就餐氛围。
周以昭这才发现,王莘丞哪是她想象中局促不安、羞涩拘谨的人,他分明很懂权衡利弊,见到有权势有地位的人,表现得不知有多落落大方。
她今天原本也不想来的。
一是被曹航臭脸怼过,心里愤懑,怕见到他再度发飙,场面难看;二呢,曹航他爸的光荣事迹,她曾听曹航讲过点点滴滴,虽然鸡零狗碎攒不成个大事件,但她骨子里不喜欢他爸的做派,也就打心底里厌恶和他爸交涉。
但她还是来了。
她给自己归结了个原因:这家餐厅一直想来试试,奈何太贵,每次都狠不下心消费,而今晚,难得有冤大头请客,那只管吃饱,演个情绪稳定就好。
冤大头坐在主位上,一边享受着王莘丞的奉承,一边戳灭了烟,从铁盒里掏出根雪茄,拿剪钳“咔嚓”一剪,对着蓝焰喷枪烤了起来。
不多时,雪茄乳白色的烟飘到周以昭脸上,她捏紧鼻子,努力回忆着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想把自己从那股熏人的气味中摘出来。
热菜还没开始走,她只得夹了几筷子凉菜塞牙缝,忽然就听见到曹航他爸衔着雪茄,稀松平常地摆起当老子的谱:“我这儿子不服管,当父亲还不是只有兜着!”
王莘丞在一旁附和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曹航刚刚才吃了个栗子,又被王莘丞破门而入打断了跟他爸的对话,现下还让曹建华薅出来说教,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兜?兜多少?”
“你啊你!你蒋姨说了,先买套房买辆车,这些年对不起你,以后想办法弥补。”曹建华伸了根食指过去,想点曹航的脑袋,被他晃了晃躲开,此刻满脑子都是“我怎么生出这个小兔崽子”,但仍维持着一脸慈父样貌。
曹航对他爸的施舍早已免疫,习以为常地拒绝道:“一房一车值几个钱,你老婆算盘打得精啊,拿家产的零头就想把你唯一的儿子收买了?我缺你这三瓜俩……”
周以昭突然就抬头望向曹航,明眸流光溢彩地射过来,导致曹航喉结滚了滚,最后一个“枣”字卡在舌根,反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喉咙。
他急急慌慌地按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也憋成猪肝色。
而那个瞬间,周以昭则撞在曹航不以为意的眼神中,一慌神,连忙将头埋进桌上的一盅松茸螺头乌鸡汤里,一勺一勺舀着,很快喝了个精光。
曹建华看了看被口水呛到的傻儿子,再次感叹自己后继无人,一股断子绝孙的恐惧感袭来,当着王莘丞和周以昭的面,不管不顾发起飙:“你不学无术这么多年,有资格贪心?你蒋姨替你说话,还让你当成驴肝肺,要依我的规矩,房子车子都别想,毕业了只能回家住!”
曹航还在咳,没心情跟曹建华掰扯,他拿起桌上一杯纯净水灌了下去,喉间似乎舒缓了些,便冷着一张脸夹起菜来,偶尔咳两声,话也不搭了。
他这些年听别人讲的八卦都是曹建华换女人、换车、换房,送出去的小汽车、大平层不知道几多,可临到他,一个“贪心”就打发了,虽说他没那么大的物欲,但被区别对待,换谁都不好受。
这时热菜上齐,服务员退到了门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那道折耳根鳝丝下的土陶里酒精灯“呲呲”的火声。
王莘丞尴尬地左右看了看,自发当起了“润滑剂”,一口一个“曹总爱之深责之切”,努力将气氛缓和下来。
两人又来来回回喝了好几杯酒,曹建华在和王莘丞觥筹交错之际,忍不住看了几眼他旁边的漂亮女人,见她只顾吃不懂交际,心里笑她虚有其表,不过一只笨蛋花瓶,百忙之中,赏脸搭理了一下:“周小姐,还没感谢你!”
周以昭勉强牵着唇角笑了笑,端着茶跟曹建华碰了个杯:“以茶代酒,感谢曹总盛情。”
“不喝点?”曹建华抬了抬手臂,招来服务员,“白的、啤的还是红的?王老师,帮你女朋友选一下。”
周以昭平时和供应商打交道游刃有余,在那个场合里,她有身份有地位,不是谁的附庸,喝酒聊天谈笑风生,乐此不疲,而此刻,她只是身旁这个男人的女朋友,即便她自认为早已分手。
曹航他爸要她喝酒,征求的也是她身旁那个男人的意见,她感受不到尊重,便也无所谓真话假话,虚与委蛇道:“谢谢曹总,我酒精过敏,不敢喝……你们先聊,我去上个洗手间。”
王莘丞在周以昭家喝过酒,这么一听,知道她拿酒精过敏当挡箭牌,略一思索,便觉得她能喝酒这件事成了他俩之间的小秘密,无端地默许了她撒这个小谎。
于是,两个男人同步抬了抬下巴,冲周以昭点了点头,批准了她暂时离开。
她挂着假笑应付完,转头就骂了句“傻X”,略过包厢本身自带的洗手间,朝门外的公共洗手间走去。
她刚出去一会,曹航见曹建华和王莘丞越喝越嗨,一度热烈地称兄道弟起来,于是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假借接电话,也出了包厢大门。
他在走廊里张望,遍寻不到那个身影,随手抓到个服务员,问了问洗手间的位置,撸起袖子朝走廊深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