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八岁那年申上了北市的美院。越明澜为了和他在一座城市读大学,拒绝了越行之安排的国外名校,因此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离家消失了几天。
蒋思韵没越行之那么坐得住,没两天就开始抹眼泪。
云棹打过去的电话也被挂断,实在无奈,只好语音留言: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你不陪我一起过吗?
于是越明澜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云家别墅门口。
云棹没惊动两边的大人,带着越明澜上街买蛋糕。
临时的生日蛋糕不好买。恰好有家店里有一份被退单的海盐焦糖,云棹便直接提走了。
买完蛋糕,他又给越明澜买了件新衣服。
毕竟几天没回家,越大少爷的卡被停了,狼狈过了几天用现金零钱买吃买喝的日子,衣服自然也没换过。
云棹抬眼又仔细看了看越明澜,这才发现,对方今天穿着的衣服,和那天他买的是同牌同款。
“所以,你现在是……”云棹微微挑眉,不确定道:“在模仿那天?”
“不是模仿。”越明澜沉默片刻,纠正道:“那就是我。”
云棹轻笑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天在医院,其实我在门口听到……”越明澜双唇蠕动,艰难开口:“你说,可以原谅十八岁的我。我以为,你会喜欢……”
云棹重新回头凝望着越明澜,眼神冷淡下来:“没错,我确实喜欢十八岁的你。”
“阿棹……”越明澜被对方坦然的态度激得心神一荡,甚至没注意到云棹眼里的森冷。
“我有多喜欢十八岁的你,就有多厌烦现在的你。这么说,你听懂了吗?”云棹道,“你换上十八岁的衣服,复制十八岁的生日蛋糕,学着十八岁的自己说话,到底想干什么?对我来说,你已经把他抹杀了。”
越明澜面露无措,只茫然重复道:“抹杀?”
云棹收回视线,没再看越明澜,直视前方道:“如果你还想让我对十八岁的越明澜有一个好印象,就走吧。”
越明澜退后几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全然溃败,坚持了三十年的骄傲在此刻终于荡然无存。
商场求和那次,他被云棹放话,下跪道歉,滚出视线。
上门云家那次,他被云棹形容,恶心。
谢家私宴那次,他被云棹当众打了一巴掌。
此时此刻,看热闹的保安支着脑袋,隔着淅沥沥的雨幕听着他们的对话。
如果云棹提出离婚之初,他还能产生愤怒和不甘心,甚至试图通过威胁留住云棹。
那么到了后来,他终于正视过往七年桩桩件件施加于爱人身上的折磨,终于承认自己那份被掩藏在价码之下的真心——
他只感到痛苦和悔不当初。
云棹发动车子,只片刻就消失在雨幕中。
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越明澜才浑浑噩噩开车回到越家老宅。
他站在越家老宅门口时,着实让蒋思韵吓了一大跳:“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开车出去的吗?翠姨!翠姨——”
翠姨正在小书房收拾东西,这几天她按照越明澜的要求,把以前用过的旧物都翻了出来,卧室和书房收拾完了,最后轮到小书房。
小书房当初是云棹在用。上次云棹把画作搬走以后,房间空了大半。翠姨只翻出一些旧玩具,堆在小纸盒里都放不满。
“哎哟!怎么了这是?我去放热水!”翠姨也大吃一惊,抱着纸盒跑下楼,把东西往沙发边一放,转身去浴室。
蒋思韵把越明澜拽进屋,又风风火火拿毛巾,烧姜汤。
越明澜低头,看着水渍在脚下越积越深。
蒋思韵从厨房探出头,喊道:“你先坐下呀,傻愣着干嘛呢!”
他便迈开腿,魂不守舍地在沙发一角坐了下去。
分别时,云棹极冷的神色还烙印在他脑海中。
他用那么冷的一双眼睛,说喜欢。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越明澜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撕裂的痛苦,溢出的回忆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灵魂。
以前云棹也说过一次,用热切的、羞赧的神色,朝他眨着眼,像是说出了天下最大的秘密。
是什么时候说的……
越明澜恍然回头,盯住手边那只豆豆眼黄鸭。
明澜,喜欢。
这只鸭子有内置录音设备,当时云棹摁住鸭子的脚掌,记录了这四个字。
他那时以为这四个字,对应的是他问云棹的那个问题,关于画画,关于爱好。
直到有一次,蒋思韵进卧室收拾东西,巧合下提起鸭子的帽子,听到录音以后向他打趣:“怎么小鸭子在跟你告白呀。”
喜欢明澜。喜欢明澜。
越明澜那时有些莫名恼怒,说蒋思韵弄颠倒了录音的意思。可是蒋思韵难得见儿子面红耳赤的,逗乐的心思停不下来。
最后,越明澜把鸭子塞给翠姨,让她随便找个地方收起来。
他不想再被亲妈调笑了。
此时此刻,越明澜压抑住眼眶的热意,再次提起鸭子头顶的帽子。
机械音冷漠而滑稽,像是迟了很多年的审判。
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四个字。
过了许久,越明澜低笑出声,抬手捂住双眼。
说的没错。
他早就被判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