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区外围的封锁线是一圈废弃高楼,大崩坏前它们是城市建筑,大崩坏后被时间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有的楼弯成弧形,有的上下颠倒,有的从中间断开,但断口不是砖石碎裂,是像融化的蜡一样凝固在半空中。
陆沉绕过封锁线——在这一片混了七年,他知道巡逻队的空档在哪。进入永夜区外围后空气变了,温度骤降至少十度,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地面覆盖着一层灰黑灰烬,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雪上——但雪是冷的,灰烬是冰的,冰得刺骨。
心跳一样的波动越来越近。
他猫腰穿过一栋扭曲的楼,在楼的另一侧,看见了。
一个裂隙。
很小,拳头大,悬浮在半空,灰黑色雾气缓缓旋转。跟他修过的所有裂隙都不一样——核心不是狂暴的时间乱流,是一个极其稳定的漩涡,像一只眼睛,正在缓慢地睁开。
裂隙正下方的灰烬堆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他,银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泛着淡淡蓝光,在灰黑废墟里像一汪流动的月光。她很瘦,穿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衣服,勉强遮身,露在外面的手臂白得近乎透明。光脚站在灰烬上,脚腕套着一圈黑色金属环,环上细密的纹路在发光。
她在吃东西。
陆沉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时间畸变体的残骸,已经死了,尸体正在灰烬中缓慢消散。她把手按在残骸上,残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什么抽干。
时间能量。她在吸收畸变体残骸里的时间能量。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人不吸收时间能量。修钟人消耗寿命封印裂隙,但不会从裂隙里"吃"时间——那是畸变体和邪祟才做的事。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陆沉看见了她的眼睛。
深紫色的,瞳孔里有像钟表指针一样的纹路,正在缓慢地转动。不是人类的眼睛。他修了七年钟,见过无数畸变体和时间异象——只有时间本身的聚合体,才会有这样的瞳孔。
她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害怕——至少不是人类那种害怕。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方式很奇怪,像一个钟表匠在打量一只刚上了发条的旧钟,在看它怎么走、还能走多久。
她的视线停在他左手手腕上。
那里,布条下面的刻度还在缓慢恢复,灰色的光一明一灭。
她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让陆沉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做得诡异,恰恰是因为她做得太像人了,但又差了那么一点。人歪头是因为好奇,她歪头像是在调整一个角度,校准什么。
陆沉的手按上了短刀刀柄。
他应该跑。现在就跑,回去报信,钟塔会派人来处理。他只是个三秒修钟人,不是英雄。
但他没动。
因为她在发抖。
不是冷——她脚踩在时间灰烬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发抖是另一种,是一个从未接触过活物的东西,第一次遇到同类时的无措。她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远离,不知道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流血、刻度会发光的生物是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说:"水。"
陆沉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了很多。七年前的永夜区,林晚,他为什么活着,这个女的如果是什么灾厄带回去会害死多少人。
三秒后他松开短刀,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
他没敢靠太近,在三米外停下来,把水壶放在地上推过去。
水壶在灰烬上滑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看水壶,又抬头看看他,蹲下来,用两只手把水壶抱起来——像抱着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一个装水的容器。她拧了半天没拧开盖子,手指的力道不对,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陆沉没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水壶拿回来。
他拧盖子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指节上那些灰白色的灰烬灼痕,像是在研究这些纹路的走向。
盖子拧开,递回去。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不是在解渴,是在辨认——辨认水的温度、水在舌头上的触感、水从喉咙流下去的路径。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也不擦,直到水壶空了。
她把空水壶递还给他。递回来的方式也不对——不是递东西给人的手势,是把一个用完的物件放回原位,手指松开的瞬间,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不到零点五秒。
就这零点五秒,陆沉手腕上刚恢复到第二格的刻度——
猛地灼烫起来。
不是灰烬灼烧的那种痛,是从刻度内部向外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里被点燃。他低头,布条下面透出光来——不是暗淡的灰色,是刺眼的银白,跟她发梢的光一模一样。
刻度在共鸣。
跟她。
他抬头。她也在看他的手腕,紫色瞳孔里的指针开始加速转动,瞳孔微微放大——她也感觉到了。但她脸上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什么动静。
风从永夜区深处吹来,卷起漫天灰烬。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发梢蓝光明明灭灭。裂隙在她身后缓缓旋转,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陆沉站在灰烬里,看着这个从永夜区走出来的、眼睛里有钟表指针的女孩,手腕上的刻度疯狂地亮着。
他把目镜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反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没有意义。
他指了指自己:"陆沉。"
她看了看他指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没有名字。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朝永夜区外走。走了两步,身后没脚步声。他停下来,没回头。
"不走?留这儿等钟塔的人来?"
他没说"切片研究"——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这么复杂的比喻。但"钟塔"两个字出来的瞬间,她浑身抖了一下,脚腕上的黑色金属环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那是恐惧。真实的、属于活物的恐惧。
她跟上来了。
光脚踩在时间灰烬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像人——太稳了,膝盖几乎不弯,像在滑行。但她在努力模仿他的步伐,走了十几步之后,膝盖开始弯曲,步幅也跟他对齐了。
陆沉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说不出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她会死——不是被钟塔杀掉,就是被时间吞噬。她看起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修不了整个世界的裂隙。
但眼前这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还在微微发烫的刻度——
夕阳沉下去了。第七街区的废墟在暮色里拉长影子,一个瘦高的修钟人和一个白发赤脚的女孩,一前一后走在灰烬覆盖的路上。
她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落下。偶尔她会停下来,蹲下去看灰烬里的什么东西——一块扭曲的金属、一片没被烧尽的布、一只死掉的虫子——看两秒,再站起来追上他。
她在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身后,永夜区深处那道拳头大的裂隙缓缓合上了。
但更远的地方,钟塔尖顶上的时间感知阵列突然亮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值守的执事猛地抬头看向永夜区方向,脸色骤变。
永夜编号01号的封印——
波动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