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让他的意识在飘。脖子上的手像铁箍,越收越紧。他的刻度——手背上最后那半格在闪。
等等。
不。是一格。
不知道是战斗的刺激让刻度强行恢复了一格,还是——他感觉到了,手背上最暗的那格刻度在跳,在亮。像回光返照。
一秒。
够了。
他不是要倒回时间躲开这一掐——倒回一秒,刀疤男的手还会在他脖子上,改变不了什么。
但倒回那一瞬间,有一个修钟人常识——倒回时间时,周围的人也会感受到一瞬间的时间错位。
正统修钟人习惯了,不受影响。但这个人不是。他投靠邪教之后用的是邪术——时间灰烬和活人献祭堆出来的刻度,暴烈迅猛,但对时间错位的耐受极低。
陆沉在最后一刻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他倒回了那一秒。
不是为了改变结果。是为了制造那一瞬间的错位。
刀疤男的眼神晃了一下。只有一瞬。灰白瞳孔里出现一丝空白——时间错位带给他的晕眩,像普通人原地转了十圈后的那一刹失神。
他的手松了。就松了那么一点。
陆沉的头猛地偏开,右手从腰后抽出备用短刀——那把一直藏着没用的刀——顺着刀疤男手腕的缝隙刺进去。刀刃从手腕内侧刺入,穿透肌腱,从手背穿出。
刀疤男闷哼一声,手松开了。
陆沉重摔在灰烬里,灰灌进嘴里。他没咳嗽——没时间。他拔起灰烬里的第一把短刀。
第一秒。他倒回刀疤男出刀的节点。刀疤男刚要反击,手腕伤口"回到"刚被刺中的状态,血喷出来,动作一滞。陆沉第二把刀刺进他右肩关节——握刀的手臂。
刀落。
第二秒。他再次倒回,这次倒回刀疤男后退的脚步。刀疤男刚退,脚"回到"一秒前抬起的位置,重心一乱。陆沉欺身,第一把刀刺进他左肋——修钟人刻度运行的经脉,刺中了刻度紊乱。
刀疤男咳出一口灰白色的血。
第三秒。不是连续的——他的刻度不允许连续倒回,跳着用,倒回一秒,松开,等刻度回一口气,再倒一秒。中间不到半拍间隙,但刀疤男被前两刀打懵了。
两刀同时送出去。一把刺小腹,一把抵咽喉。
他没刺咽喉。
不是手软——是刻度彻底耗尽了。手背上最后一格暗下去,双手剧烈颤抖,鼻血、嘴角的血、肩膀的血混在一起,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
刀疤男倒下去。手腕、肩、肋、小腹四处冒血,灰白血流了一地。没死——但失去战斗能力。刻度紊乱,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断了发条的钟。
"你……"刀疤男躺在地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陆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用的是……正统倒回……你怎么可能……"
陆沉没理他。
他在听老郑那边的动静。
一声惨叫。然后是老郑的骂声:"操,他妈D级也敢跟老子玩命——"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默了两秒,老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上多了一道刀伤,但还能站着。
两个D级都解决了。
老郑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男,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喘气的陆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蹲下来翻了翻刀疤男的身子,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牌子——永恒瞬间教的身份牌,上面刻着"执事·庚"。
"分级巅峰。"老郑把牌子揣进兜里,声音有点哑,"你小子……三秒打赢了分级巅峰。传出去整个七区都不信。"
陆沉没接话。
他在找苏眠夜。
他抬起头。
她站在三米外,还是刚才那个位置。白发还在微微飘动,发梢的蓝光在缓缓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她的紫瞳颜色在变浅——从那种深得发黑的紫回到了平时的淡紫。瞳孔里的指针在减速,从疯狂转动转到快转,再转到正常的速度。
她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在他拼命的那几秒里,忍住了。
她没有失控。
陆沉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下去之后,整个人差点栽倒在灰烬里。他撑着刀没倒,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有刀子在割。这次折寿多少?他算了算——三次非连续倒回,加上硬扛分级强者的时间场压迫,至少三个月。可能更多。
苏眠夜走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脚步有点僵——每次她强行压制力量之后,腿都会不太听使唤。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膝盖落在灰烬上,没出声。
她伸出手。
陆沉没躲。
她的手指碰了碰他脸上的新灼痕——手背上的灰白灼痕延伸到了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那是刻度过载反噬的新伤。她的指尖很凉,碰到灼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凉意渗进皮肤,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她没说话。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手,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灼痕,瞳孔里的指针又快了一点——不是失控,是在数。数他手上有多少道旧伤,多少道新伤。
陆沉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声音很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让你别出手。"
她抬眼看他。
"做得好。"
她的瞳孔里,那枚指针停了一下。
不是震惊,不是感动——陆沉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但指针停了那一瞬之后,她低下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还在流血的右肩上。
老郑在旁边踢了踢脚边的刀疤男,确认他昏死过去了,才走过来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包伤药扔给陆沉。
"先包扎。"老郑的声音比平时低,"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陆沉接过伤药,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刻度——三格全暗,像三条熄灭的缝。要恢复到能再次动用刻度,至少得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他就是个比普通人强一点的废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黄色的天空在变暗——不是天黑,是灰烬云在变厚。第三街区的方向,有隐隐的钟声在响。不是钟塔的钟,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更慢,像一口巨大的钟在很深的地底下缓缓摇晃。
唤钟仪式。
苏眠夜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听到了。
"走。"陆沉撑着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苏眠夜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凉,握在他手肘上,力气不大但很稳。"别往原定路线走。地图有鬼。绕。"
老郑点了点头,扛起地上一个D级邪教徒的尸体拖到断墙后面——没时间掩埋,只能遮掩一下痕迹。
陆沉没回头看那个刀疤男。
他知道这个人今天没死,但他没力气补刀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三秒对一分钟,他活下来了。不是赢了。是活下来了。在三秒的世界里,他用那三秒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看命。
苏眠夜扶着他往西边的废墟走。她的脚步还是有点僵,但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