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是后半夜停的。
风一收,整片废墟像被谁一把攥住又松开,灰黄色的尘雾慢慢沉落,露出低低的天色。陆沉睁眼时,肩膀上压着一缕白发,苏眠夜还靠着他没醒,呼吸比上半夜均匀了些——但还是每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像谁在给一只走得极慢的钟上弦。
他没动。
商队里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地收帐篷,有人在抖篷布上的灰烬,金属壶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阿雀蜷在两步外的毯子里,嘴角挂着口水,怀里抱着半块没啃完的硬饼。
"动身了。"商队领头老周踩灭余烬,"趁天没亮,赶二十里再歇。"
陆沉把苏眠夜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下半张脸。墨镜还架在她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片紫色的眼尾。他伸手把镜架推回去,指腹蹭到她冰凉的皮肤——她的温度永远比常人低,像摸在一块浸过井水的金属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醒了。
"到了?"
"没。"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继续走。"
她"嗯"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拍得很认真,一下是一下。拍完发现膝盖位置还有灰,又补了两下,动作笨拙。
陆沉没管她,弯腰把阿雀摇醒。小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嘴里叼着硬饼就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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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沿干涸的河床往东走。
老周说这是第七街区通往第五街区的老路,大崩坏前是条货运铁道,现在铁轨都被灰烬埋了,只剩半截枕木偶尔从灰底下露出来,像一排烂掉的牙。
陆沉走在队伍中段,让苏眠夜挨着自己,阿雀跟在另一边。商队一共二十来号人,几辆改装过的沙地车拉着货,几个护卫散在前后,腰间都挂着封泥筒——修钟人,三个,都是低阶,最高的一个是分级,剩下两个刚摸到秒级的边。
他没多看。
但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偷偷打量的目光,是同行才有的审视——修钟人认修钟人,靠的不是眼睛,是刻度。你身上的时间刻度会跟别人的产生极其细微的共振,像两只走得近的钟,摆幅会互相影响。
他抬眼。
队伍前面,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沙地车的车斗边,正啃一块干肉。四十来岁,脸被风沙吹得黝黑,胡茬硬得像铁丝,左眉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他穿一件磨得发亮的皮夹克,腰间没挂封泥筒——封泥筒挂在背上,是个大号的,比寻常秒级修钟人的大两倍。
刻级。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没躲,也没点头,咬下一口肉,嚼了两下,把视线移开了。
陆沉也收回目光。
"那人。"苏眠夜忽然在他耳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亮。"
"嗯。"
"比第七街区那些人亮。"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调整角度"校准"什么,"比老郑亮。比你也亮。"
"别盯着看。"
"我没盯。"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墨镜,"他没有坏味道。"
陆沉没接话。没有坏味道——苏眠夜的说法。她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威胁靠的不是表情动作,是时间能量的"味道"。有恶意的人,时间场是扭曲的、发苦的;像神父那种,她说是"不好听",像走了音的钟。
这个赵铁山,她说是亮的、没有坏味道。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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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是午后出现的。
先是沙地车最前面那辆猛地一歪,左前轮陷进地里。车夫骂了一句跳下来,刚要骂第二句,整个人僵在原地。
地面在裂。
不是泥土塌方那种裂——是空气在裂。一道银蓝色的细缝从塌陷的轮窝底下撕开,像有人拿刀在幕布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隙里往外渗出灰白的冷气。所过之处,灰烬结了一层薄霜,车夫靴子上沾的灰粒在那层霜气里静止了半秒,又簌簌掉落。
"D级裂隙!"老周吼了一声,"修钟人呢!"
三个护卫修钟人冲上去,秒级那个先动手,封泥拍上去——封泥没粘住。裂隙周围的时间流速不稳定,封泥刚贴上去就被弹开,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个分级修钟人脸色变了。D级不算高,但沙暴刚过,地下的时间能量被扰动得厉害,这道裂隙的核心是流动的,不是固定点——抓不住核心就封不住。
"老梁不行!"有人喊,"核心在跑!"
分级修钟人老梁咬着牙又拍了两块封泥,全部落空。裂隙从一指宽撕到巴掌宽,缝隙里开始传出声音——不是尖叫,D级还没到出畸变体的程度,是一种极细的嗡鸣,像无数根金属丝同时在震。
商队里的普通人开始后退,有人在跑。
"都别乱跑!"老周拔枪朝天上开了一发,"一乱跑裂隙跟着人走!"
赵铁山把没吃完的干肉塞进兜里,从车斗上跳下来。
他没喊人让开,也没废话,走上去左手一扯皮夹克,右手从背后抽出封泥筒——那只封泥筒比普通的粗一圈,他拧开盖子的时候,陆沉看到他手腕上的刻度亮了一下。不是秒级那种短促的闪,是沉稳的、持续的光,像一盏没怎么晃的灯。
刻级,十五分钟。
他把封泥捏在掌心里,没急着拍。他在等——等裂隙核心的流动停稳那一个瞬间。D级流动裂隙的核心每隔七到十秒会有一个极短的静止点,那是唯一能封住的窗口。
三秒。
四秒。
五秒。
赵铁山动了。封泥出手的角度极刁,直奔裂隙中央那一点——
裂隙突然加速了。
像是察觉到了威胁,核心猛地一窜,朝侧面偏了半尺。封泥拍在裂隙边缘,封住了一小块,但主体还在撕,口子裂得更快了。
赵铁山骂了一声:"操。"
他一个人不够。刻级能独立封印小型裂隙,但前提是核心静止——流动核心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锁时间,一个封泥。他能锁,但锁了就没手封泥;他封泥,就锁不住核心。
老梁在旁边想帮忙,分级的刻度够不上锁时间,一伸手就被裂隙的乱流弹开,胳膊上立刻结了一层霜。
裂隙撕到两尺宽了。冷气往外涌,离得最近的沙地车车斗上,铁皮开始起皱——不是锈,是时间老化,几十年的氧化在几秒内爬满了整块铁皮。
再不管,撑不到一刻钟就会升级到D+。
陆沉把苏眠夜往身后挡了一下。
"站这儿别动。"
"陆沉。"她拽住他袖子,"你会少。"
"一点。"
他松开她的手,朝裂隙走过去。走的姿势不像修钟人出手——像一个慌了神的普通人,脚步乱、身体前倾,像是要去拉那个被弹开的老梁。
"哎你别过去——"老梁喊。
陆沉没理。他"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裂隙方向栽过去,像是被地上的枕木绊了一跤。
就是这一跤。
他右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刻度亮了。
三秒。
他没倒回,也没加速。他用了一个最简单、最不起眼的用法——局部冻结。三秒不长,但够他把裂隙流动的核心钉住一个呼吸的间隙。一个呼吸,对一个刻级修钟人来说够了。
赵铁山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裂隙核心猛地一顿——不是自然静止,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没回头看是谁干的,甚至没犹豫,第二块封泥已经出手,稳稳拍在核心位置。
封泥遇裂隙即化,银蓝色的光沿着泥面爬开,像水渗进干土。裂隙里的嗡鸣开始变调,从金属震颤变成低沉的呜咽,然后慢慢小下去。两尺宽的口子开始回缩,一点一点,像一张正在闭合的嘴。
十秒后,裂隙封住了。
地上只剩一圈灰白色的封泥印,和封泥周围被时间老化腐蚀出的一小块焦黑地面。
赵铁山直起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