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的不是老梁,不是老周——是陆沉。
陆沉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拍身上的灰,拍得很认真,一副"老子差点摔死"的表情。老梁在旁边道谢:"兄弟谢了啊,你胆子真大,普通人别往这边凑——"
赵铁山走过来。
他在陆沉面前站定,比陆沉矮半个头,但身板厚,站那儿像一截铁桩。他盯着陆沉看了两秒,目光落在陆沉右手手腕上——袖口遮住了刻度,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像能透过布料看到光。
陆沉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秒后,赵铁山开口,声音被风沙磨得发哑:"摔得挺是时候。"
"绊了一下。"陆沉面不改色。
赵铁山扯了扯嘴角——不算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揭穿,转身走回沙地车,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小瓶,拇指一弹,瓶子朝陆沉飞过来。
陆沉伸手接住。
是刻度恢复药剂,小瓶,品质一般,但对秒级修钟人来说够用。瓶身没有标签,是自己配的——刻级修钟人一般都会自己调配药剂。
"三秒能用到你这个份上,不多见。"赵铁山丢下这句话,翻身上了车斗,靠回刚才的位置,闭眼歇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把药瓶揣进兜里。
苏眠夜走过来,墨镜后的目光在赵铁山和陆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低声说:"他知道。"
"知道。"
"他不说。"
"嗯。"
她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想为什么一个修钟人明知道另一个修钟人藏了实力却不点破。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就不想了——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少了多少?"
"三天。"
她眉头皱了一下。很淡的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表情,是从阿雀那儿学的,阿雀不满意的时候就会皱眉。
"一点是多少?"她问。
"三天就是一点。"
她不说话了,站在他旁边,盯着他揣药瓶的那个兜看,像在记住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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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扎营的时候,阿雀已经跟商队里两个小孩混熟了。
那两个小孩是跟家里大人一起赶路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比阿雀大两岁。一开始他们怕阿雀——第七街区出来的野丫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裤腿上还打着补丁——但阿雀掏出老郑给她的一颗糖(其实是半块用糖纸包的蜜饯),三个人立刻就成了过命的交情。
"白发姐姐!"阿雀跑过来,拽苏眠夜的袖子,"一起坐!我们烧了热水!"
苏眠夜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点头:"去吧。别走远。"
她被阿雀拽到火堆另一边,坐在三个小孩中间。阿雀盘腿坐着,另外两个小孩也盘腿,她低头看了看他们的姿势,也试着把腿盘起来。
盘不好。
她膝盖硬,弯度不对,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膝盖歪在外面。她伸手把歪的膝盖往回掰,掰过来又滑出去。三个小孩盯着她看,她面无表情地又掰了一次,还是滑。
阿雀咯咯笑:"姐姐你这样不对,要这样——"
阿雀示范,她跟着学,膝盖还是歪。
陆沉坐在火堆这一边,看着她跟自己的膝盖较劲。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个铁皮壶。
"喝口。"
陆沉接过来灌了一口,是劣酒,辣得喉咙发疼,但下肚之后胸口暖了一块。
"去第五街区?"赵铁山问。
"嗯。"
"投亲?"
"找活。"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看着火堆,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第五街区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钟塔增派了人。"赵铁山的声音压得低,"我从第三街区过来,路上碰到两拨执法队,比往常多三倍。听说是在找什么人。"
陆沉握着铁皮壶的手紧了一下。
"找什么人?"
"没说。"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但动静不小。执事级的都出动了。你要是带着……"他目光往苏眠夜那边扫了一下,很快收回来,"要是带着家眷,第五街区暂时不是好去处。第三街区稳当些。"
"走不了第三街区。"陆沉说。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再劝。他又喝了口酒,把壶拿回去:"我到第五街区南边就拐,去矿区接活。你要是在第五街区待不住,往南走一百二十里,到黑石矿镇找我,报我名字。"
"谢了。"
"别谢。"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三秒的人我见得多了。敢在刻级面前藏、还能把三秒用在点子上的,不多。"
他走了。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低头看了看火堆。火舌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苏眠夜还在那边跟膝盖较劲,阿雀在教她怎么把脚塞到大腿下面,她试了三次,第三次差点把自己扳倒,三个小孩笑成一团。
他没笑。
钟塔在增派人手。
是冲他们来的——不是可能,是一定。神父在教堂见过他们,老郑把追兵引开,但引不开多久。钟塔的网会越收越紧,第五街区只是下一站,不是终点。
"陆沉。"
苏眠夜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她终于放弃了盘腿,改成跪坐,但跪得也不太对,重心偏在一边。
"嗯?"
"那个人。"她看向赵铁山离开的方向,"他说钟塔在找人。是找我们?"
"大概。"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腕上刻度的位置——隔着袖子,碰得很轻。
"你今天少了三天。"
"嗯。"
"上次封裂隙少了一个月。在教堂少了半个月。"她数得很认真,像在数一堆她弄丢了的东西,"加起来很多。"
陆沉看了她一眼。火堆的光映在她墨镜上,两片橘红的光斑跳来跳去。
"我自己的命我有数。"
她没接这句话。她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没学阿雀盘腿,也没跪坐,就那么坐着,膝盖还是歪的,但她没再掰。
过了很久,火堆快灭的时候,他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
"别再少了。"
他没回答。
风又起来了,从干涸的河床那头吹过来,灰烬在风里打旋。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极远的嚎叫——也许是畸变体,也许只是风穿过废墟的缝隙。
阿雀已经在毯子里睡着了,嘴角又挂着口水。
苏眠夜靠在他肩膀上,这次没睡着,眼睛睁着,墨镜后面紫色的瞳孔在暗里映着将灭未灭的火光,瞳孔里那根细针一样的指针,走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