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陆沉是在阿雀的抱怨声里意识到这件事的。
"白发姐姐今天又不吃啊?"阿雀蹲在苏眠夜面前,举着半块硬饼,"姐姐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娘说不吃饭会死的。"
苏眠夜坐在一截断枕木上,墨镜滑到了鼻尖,她没推。阿雀把硬饼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摇了一下头。
动作很慢。
陆沉远远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前几天她不是这样的。刚上路的时候,她虽然话少,但走路跟得上,阿雀拉她看什么她也会歪头看。沙暴那夜她靠着他睡着,呼吸比在第七街区时还稳了一些——他一度以为离开第七街区对她来说是好事。
这两天不对了。
最先开始变的是她的头发。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一直在变暗,不是一下灭的,是像一盏灯油烧干的灯,一点一点暗下去,到今天几乎看不见了。然后是嘴唇——她的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是白的,不是苍白那种白,是灰烬的白,是时间被抽干之后那种灰白。
她的动作也慢了。早上陆沉拉她起来,她反应了一拍才站起来;走在路上,她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前几天小,有两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以前她不会被绊倒,她对周遭的感知比谁都敏锐。
他一开始以为她生病了。
后来他想起一件事。
在第七街区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在"吃"。第七街区废墟底下全是时间灰烬,小巷深处时不时有低阶裂隙渗出残余能量,她路过的时候,发梢的蓝光会亮一下,他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是她本来就有的光。出了第七街区,跟着商队走地下商路,这条路是老商道,几百年前就被修钟人来回趟平了,别说裂隙,连灰烬都比别处薄。
沙暴那晚出现的D级裂隙,是这五天来唯一一道。
那道裂隙被赵铁山封了,封得很彻底,残余能量散在空气里没多少。她当时离得远,陆沉让她别动,她就真的没动——她没去吸。
"陆沉?"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苏眠夜一眼,"你妹妹不太对。"
"小病。"陆沉说。
赵铁山盯着苏眠夜看了两秒,没多问,走了。他是老江湖,别人说"小病"就是不想说,他不会追着问。
陆沉朝苏眠夜走过去。
阿雀还在举着硬饼劝她吃,苏眠夜又摇了一下头,这次摇头的幅度更小。
"去玩。"陆沉对阿雀说。
阿雀噘着嘴跑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墨镜滑得太低了,他伸手帮她推回去,指腹碰到她的脸颊——冰的。不是平时那种凉,是从里往外透的那种冰,像摸在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金属。
"多久没'吃'了?"他问。
她看着他。隔了两秒,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想了想,偏头算——她算数不快,要数手指。
"四天。"她说。
四天。从离开第七街区那天算起,五天里她只有第一天在离开前吸收过一点灰烬,之后这四天,什么都没吃。
"路上没有。"她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灰烬薄。裂隙封了。"
"饿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走得很慢。她想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她现在能说完整句子了,但遇到复杂的意思还是要想很久。
"你说过,不能在别人面前'吃'。"她说,"别人会看见。"
陆沉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离开第七街区那天,他跟她说过路上人多,不要在别人面前吸收时间能量,会被看出来。她记住了。
这四天她一直记着,一点都没碰。哪怕D级裂隙封完后空气里飘着残余能量,她也没伸手。
他看着她的脸。墨镜遮着她的眼睛,但她整张脸都在告诉他答案——她快空了。不是人类那种饿,饿到胃疼、饿到眼花的那种。她是灯,灯油烧干了,光在灭。发梢的蓝光已经快看不见了,她皮肤下面那层极淡的银色也在退,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颜色在一点点褪掉。
"能从活物身上吸吗?"他问。
她好像没听懂。
"从修钟人身上。"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刻度的位置,"从我这里。"
她听懂了。
瞳孔里的指针猛地停了一下——停了整整一秒。然后她开始摇头,摇得很用力,比之前每一次都用力,墨镜差点从鼻子上甩下来。
"不要。"
"少吸一点——"
"不要。"她往后缩了一下,像他递过去的不是手腕,是一块烧红的铁,"你已经灰的味道很重了。"
灰的味道。
他知道她说的"灰"是什么——是他折寿之后身上的味道。修钟人每用一次刻度,就会折掉一部分寿命,折掉的寿命会变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附着在身上,普通人闻不到,低阶修钟人感觉不到,但她能。她能闻到他身上死过多少次。
教堂那次折了半个月,三秒对邪教徒折了一个月,C级裂隙双核心折了两个月,前几天帮赵铁山封裂隙又折了三天。加起来,他身上的"灰"已经厚得她不用靠近都能闻到。
"我有数。"他说。
"不要。"她重复,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把两只手都藏到了身后,像怕自己忍不住会伸出去,"你会老的。"
"少吸点,够撑到第五街区就行——"
"不要。"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到最后她干脆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
陆沉看着她缩在枕木上的样子,没再逼她。
他站起来,去找赵铁山。
"有没有补充体力的糖?或者高热量的东西。"他问。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块黑褐色的硬块:"压缩能量膏,修钟人出长活用的,顶饿。但你妹妹不是普通人吧?"
"小病。"陆沉重复,接过能量膏,"谢了。"
他把能量膏拿回去递给苏眠夜。她看了看,接了,拿在手里,但没吃。她知道这东西对她没用——人类的食物填不饱她的饥饿——但她还是接了,因为是他给的。
那天剩下的路程她没再说话。
她走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慢,有一次陆沉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才又抬步跟上。她在硬撑。他知道。但他没再提让她吸自己刻度的事——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跟她像。她说不要,就是不要,硬塞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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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扎营,她没靠近火堆。
她缩在营地最边上,靠着一截断掉的水泥墙,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阿雀叫她过来烤火,她摇头;陆沉把毯子丢给她,她接住了,裹在身上,但还是在角落里,没过来。
陆沉没睡。
他靠着沙地车的轮子,闭着眼,但没睡着。刻度在手腕上微微发烫——今天没动手,刻度恢复了一些,但也没恢复满。他在想第五街区还有多远——老周说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两天路程。两天。她能不能撑到两天。
后半夜,风凉下来。
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发抖。
他睁开眼。
营地中央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今天难得没云,月光是灰的,照得废墟一片惨白。他看向角落。
苏眠夜在发抖。
不是人类冷的那种抖。是她整个人在颤,从骨头里往外颤,像一座老钟的摆轮快要停了,在做最后的挣扎。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没力气拉上去。她的发梢——本来应该泛着银蓝色光的发梢——彻底暗了,像烧尽的香灰。她露在围巾外面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很慢,很慢,像凝固的蜡。
她的呼吸几乎停了。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