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第三街区接活的第二十一天,被人堵了。
那天上午他去公会领新工单。第三街区的分所有上下两层,一层是散修接活的大厅,一块黑木板挂在墙上,新任务用炭笔写上去,被接走的就划一道。二层是银牌以上修钟人的雅间,有茶喝有椅子坐,跟一层的长板凳不是一个待遇。
陆沉站在木牌前面看了一圈。D级活剩了几个,都是钱少路远的——城西北角废井渗漏、南门外农田边缘小裂隙、还有一个双核心D级,地点在旧仓库区,赏金比普通D级高一倍,但标注了"双核心不稳定,建议分级以上接单"。
他伸手去摘那双核心D级的工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木牌上,把那张工单按住了。
"这个活,你接不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修钟人的灰褂子,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分级修钟人的标识。身后站了三个人,都是秒级,吊儿郎当抱着胳膊,看陆沉的眼神像看一只走错门的野狗。
刀疤刘。第三街区的散修都认识他——分级修钟人,在第三街区混了五年,手底下有几个跟班,专挑新来的散修欺负,抢工单、抽份子、堵巷口要钱。公会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就不管。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还按在工单上。
"新来的?"刀疤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那枚"衡"字通行证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脸上没挂修钟人等级牌,只有手背上一个新换的木牌,那是最低等散修的标识。"手背上还没褪干净的印子吧?三秒也敢来第三街区混?"
身后跟班笑了。
"三秒?第七街区来的吧?"
"那种地方的人也敢接双核心?不要命了?"
"刘哥,我看他连封泥都不会打。"
刀疤刘嘿嘿笑了两声,手指在那张工单上弹了弹:"这活我接了。你,去接那个废井的。三十个时间币,赏你的。"
他把废井那张小工单撕下来往陆沉怀里一塞。
陆沉没接。工单飘到地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接活的散修们都停下手里的事,远远看着这边。有人认出刀疤刘,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空地让出来。
刀疤刘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着?"他凑近一步,刀疤在光线下扭了扭,"不给面子?"
陆沉弯腰,把地上那张废井工单捡起来,又伸手把木牌上那张双核心D级工单撕了下来。
两张工单一起叠好,揣进兜里。
"两个我都接。"他说。
刀疤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他妈——"
陆沉已经转身走了。他没回头,没解释,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大厅,掀帘子出了公会的门。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把刀疤刘的骂声和跟班的嘲笑声挡在里面。
"让他去。"刀疤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冷笑,"双核心D级,他一个三秒敢下去就是送死。等他被裂隙吞了,咱们去收他的工具袋。"
陆沉没回头。
旧仓库区在第三街区的东北角,大崩坏前是一排储运粮食的仓房,崩坏后塌了一半,剩下的被裂隙渗透得千疮百孔。周围没什么住户,只有野狗在废墟里窜。
他到了地方,先绕着仓库区走了一圈。
两个裂隙核心,一个在仓房地基下面,一个在半塌的屋顶拐角处。两个核心相距不到十丈,时间场互相干扰,形成的乱流比普通D级难缠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建议分级以上修钟人接。分级有一分钟的刻度余量,可以在两个核心之间来回封。三秒的话,封完一个核心三秒内赶不到另一个,另一个就会趁机扩张。
普通三秒修钟人确实不敢接。
陆沉蹲下来,打开工具袋。
封泥条、刻刀、压锤、铜钉。他把封泥条在手里揉软,注入自己的时间——刻度在手腕内侧发烫,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刻度印记比以前深了一点,像一根细细的银线烙在皮肤下。
他深吸一口气,先冲地基下的核心。
第一个核心封得顺利。三秒够用——倒回一秒预留,两秒封堵,封泥打进去的时候核心发出一声尖利的嗡鸣,像什么东西被捏住了脖子。他翻身从地基坑里爬出来,往屋顶方向跑。
第二个核心比他想的活跃。
他跑到一半,那核心突然扩张了一圈,时间乱流扫过来,他左腿一沉——膝盖以下被慢了半拍的时间拖住,像踩进了黏胶。他咬着牙往前挣,裤脚被时间乱流撕烂了一条。
不够。
三秒不够用了。
他能感觉到——在钟楼遗迹之后,在和苏眠夜这么多天的相处之后,他的刻度在变。不是突变,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涨,像水位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往上漫。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手腕上的刻度印记就会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身上流过来,又从他身上流回去。
共鸣。周伯说过这个词——修钟人和时间聚合体之间的共鸣,古籍里提过,从来没人真正见过。
他没刻意去用它。但此刻,被时间乱流拖住的瞬间,他身体里某根弦自己绷紧了。
刻度亮了。
不是熟悉的三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秒。
多出来的那一秒像一截新生的骨头,从旧的骨缝里长出来,酸胀、生涩,但结结实实地在。他没有犹豫,把那一秒压进了封泥里。
四秒。
第一秒,挣脱慢时间场。第二秒,翻上半塌的屋顶。第三秒,封泥打入核心。第四秒——
核心炸了。
不是爆炸,是时间被强行封堵时的反弹。银蓝色的光从他指尖炸开,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两丈远,他后背撞在一堵残墙上,闷哼了一声。碎砖砸在他肩膀上,灰头土脸。
但两个核心都封死了。
裂隙入口的扭曲空气缓缓平复,那种让人皮肤发紧的时间乱流感消失了。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撑着墙站起来,吐掉嘴里的灰,把工具袋收好。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一刻钟。
他原路返回公会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些。刀疤刘带着三个跟班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喝酒,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随即嗤笑了一声。
"哟,回来了?核心封了几个呀?"
陆沉没理他。他走到柜台前,把两张签了名的工单拍在桌上。两张工单的"完成"栏里都按了他的手印——封泥打进去的瞬间修钟人要按手印确认,这是公会的规矩,造不了假。
柜台后面管账的老头拿起工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双核心D级……一个人完成的?"
"嗯。"
管账的把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着光看手印的成色——手印里残留的时间波动骗不了人。两个核心,都是同一个人的刻度印记,时间间隔极短。
老头没再说什么,从钱匣子里数出时间币推过来。双核心D级赏金八十,废井裂隙三十,一共一百一。沉甸甸的一小堆。
陆沉把钱扫进兜里。
他转身,路过刀疤刘那一桌。刀疤刘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不笑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们不是没见过修钟人越级完成任务,但一个三秒散修单枪匹马拿下双核心D级,这在第三街区没发生过。
陆沉看了刀疤刘一眼。
就一眼。
没说话,没嘲讽,甚至没停脚步。他的目光在刀疤刘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掀帘子出了公会大门。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刀疤刘坐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响。但他没追出去——敢一个人接双核心D级还能活着回来交单的人,不管刻度多少,都不是他敢在大街上动手的主。
陆沉没在意身后的议论。
他走在回槐树巷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刻度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比以前亮了,银线的长度也长了一点。他握紧拳又松开,能感觉到刻度在骨缝里流动,比三秒宽出一截。
四秒。
不是做梦。
他的刻度涨了。不是因为嗑药,不是因为拼命,不是因为在生死关头爆种——是慢慢涨的,像河水涨过堤线,自然而然。和苏眠夜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觉得刻度在发热,但没敢往那方面想。今天一动手,那多出来的一秒自己就出来了,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以前不够力气浮上来。
共鸣。周伯说的那个词又冒出来。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天快黑了。铺子门帘半挂着,油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暖的。他掀帘进去,看见阿雀蹲在门口剥豆子,苏眠夜坐在柜台边——不对,是坐在柜台后面周伯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和一支炭笔。
她在写字。
陆沉愣了一下。
她面前那本旧书是周伯压箱底的——一本大崩坏前的小学识字课本,缺了封皮,纸都黄了。周伯找出来给她认字用,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天,今天终于开始动笔。
她握笔的姿势很奇怪,像握镊子——拇指和食指捏着炭笔,笔杆竖得笔直,像在刻什么精密零件。炭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纸都被划破了两道。
阿雀凑在旁边看,叽叽喳喳地指:"这个字歪了!'雀'字上面是个'小'不是'少'!"
苏眠夜很认真地划掉重写。
陆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列字。炭笔的痕迹很深,有些地方划破了纸,有些地方墨太重糊成一团,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陆沉"
"苏眠夜"